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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渾身上下都是血,只是一道背影,走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那裏全部都是經年不化的冰雪,千里銀裝。老鬼的身子挺的筆直,一步步朝前走着。一路走,身上的血一路朝下流,他的手在發抖,凌冽的寒風吹動他一頭白髮,儘管腰桿筆直,但是我感覺他好像隨時都會倒下。

我心裏一驚,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臆想到老鬼的身影了,他在什麼地方?他在做什麼?前後兩次,鎮河鏡只要無風自響的時候,我都會看見老鬼一身鮮血的身影。我突然想起爺爺說的話,人這一生,終究逃脫不過一個命字。

我開始厭惡這個東西,命,到底是什麼?是誰在安排?它如此不公,大頭佛那樣爲非作歹又草菅人命的惡人,爲什麼能長命百歲?而老鬼已經那麼大年紀,死了爹,死了兒子,還要拖着垂暮的身體在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上硬拼。

在我腦子東想西想的時候,小船已經順水飄下去很遠,大頭佛的身子在水裏起伏,衝着老船家大聲吆喝,船家伸出船篙,大頭佛藉着這點力,飛快的翻身爬上小船。

“媽的!媽的!那木像跑了!跑遠了!”大頭佛踢了老船家一腳,發狂了一樣喝道:“給老子追!追上那木像!”

老船家膽戰心驚的駕着小船一路順流而下,但蓮花木像是神物,一個眨眼間,已經沉到了水中,再也無影無蹤。大頭佛指天罵地的吆喝了一會兒,最後悻悻的一屁股坐到船板上,用力在自己的大光頭上拍了一下。

“小子,看見那木像了嗎?你爹孃有沒有跟你說過?”大頭佛自己琢磨了一會兒,懊惱中又有幾分喜悅,對我道:“河裏的東西明顯鎮不住了!咱們聖域出頭的日子快要到了!”

“爹孃都沒有說過。”我隨口答道,心裏卻突突亂跳,很多話都是隱晦的,但是前後聯想,卻讓我覺得事情好像真的到了一個緊要的關頭,老鬼當時跟七門的門人碰面時,曾經不止一次說過,距離天崩,最多不過五年,而大頭佛又說,聖域出頭的日子快到了。

隱約中,我察覺到,一場難於預料的大禍,已經不知不覺間籠罩在這條奔涌了無數歲月的大河上。

“你們胡家的人沒有出息也就算了,茶花是聖域的嫡系,怎麼可能把這些事兒都給忘了?”大頭佛道:“事關重大,這小娘皮也太不曉事了,白白把命圖給了你!”

“那是什麼事?剛纔河面上的亮光是什麼?”

“那亮光……哼哼,就是河底的東西。”大頭佛瞥了正在行船的老船家一眼,老船家怕他怕的要死,本來豎着耳朵正在聽我們說話,被大頭佛這麼瞥了瞥,趕緊就轉頭仔細的走船,大頭佛也不以爲意,神祕兮兮對我道:“小子,上次你不是問老子麼,那條老狗說的大禹的事情?”

“對啊,那件事你也知道的,就是不肯說罷了。”

“大禹那泥腿子,死了十次,就是爲了鎮住一幅畫。”大頭佛嘿嘿一笑,轉頭望着前方,道:“快到霸王山了,給老子靠岸停船。”

我還想再問,但是大頭佛擺擺手,示意我不要說下去。他已經把我看成了老井下頭那女人的兒子,不過要緊事情,他還是不肯明說。我一回頭,猛然聽到老船家一聲慘呼,被大頭佛一把抓起來,捏斷了脖子,然後隨手拋到河裏。

“想聽老子說話,就怕你有命聽,沒命走。”大頭佛望着老船家的屍體順着水越飄越遠,自己駕着船,在霸王山附近的渡口靠岸。我只覺得那老船家很可憐,卻沒有辦法阻止大頭佛,這人的殺性太重。

大頭佛一邊走,一邊跟我說,我身上的命圖剛剛得到不久,還弱得很,需要磨練。磨練命圖,那是聖域的法門。事實就是這樣,身帶命圖的西邊兒來的人,一個個強悍的要死,皮粗肉厚,拳腳如鋼,難怪西邊兒來的人可以把三十六旁門那一夥兒心思各異的江湖草莽聚攏到一起,過去的黃河灘上,拳頭硬的就是王。

“命圖不滅,命就不絕。”大頭佛道:“可惜的很,命圖不是誰都有,否則的話,咱們聖域早就殺到中原了。”

那種命圖,一支裏面寥寥兩三幅,都是代代傳承的,譬如大頭佛身上的命圖,到他真正年老體衰的時候,纔會傳給別人,沒了命圖,他的本事至少要縮水一大半。

說到這裏的時候,我心裏就疑竇叢生,我的命圖,是哪兒來的?

自然而然,我想到了地道里的醜臉人,不知道爲什麼,提到命圖的時候,我總覺得和他有關係。命圖,跟河鳧子的續命圖一樣,都是獨門所有的絕密,外人不可能染指。除了聖域人,沒人會給我命圖。

一陣難以自制的好奇充斥在心裏,那個醜臉人,是西邊兒來的?但是他爲什麼要給我命圖?

心裏正想着,大頭佛就教我如何鞏固命圖的法門,這法門跟中原道家中的練氣很相似,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完成的,至少需要好幾年的苦功。

從渡口到霸王山,二十多里路,大頭佛帶着我走的飛快,霸王山的周鴨子家,是三十六旁門中唯一一家“土爬子”,也就是常人所說的盜墓賊,善於觀風測水,精通地脈陰陽之道。當年大頭佛被旁門暗算,周鴨子也是其中一門,還沒等走到霸王山,大頭佛心裏的火氣已經掩蓋不住了,怒氣升騰。

時過境遷,三十六旁門那些家族裏面,跟過去行事的作風有了改變,周鴨子家裏世居的祖地看上去普通無奇,但是裏面有什麼道道,只有周家人才說的清楚。大頭佛百無禁忌,一靠近霸王山的周家祖地,就有周家人過來盤問我們,大頭佛二話不說,一拳一個,把兩個人打的骨碎筋折。

“小子,跟着我衝進去!”大頭佛打倒了兩個人,還不解恨,衝上去重重踩了兩腳,兩個人本來就只剩下半口氣,被大頭佛一踩,噗的噴出兩口血,當時就不動,大頭佛哼了一聲,頭也不回的對我道:“學學老子怎麼殺人,不會殺人,就沒法出來混!”

大頭佛完全是抱着報復的心而來的,在霸坑魚的肚子裏被困了那麼多年,換了誰都會一肚子邪火。但是他的手段太狠了,帶着我衝到周家,遇見人,不管男女老幼,全部殺個精光,周家人吃的江湖飯,可家裏頭不一定都是江湖人,上到八十的老人,下到幾歲的孩子,無一倖免。周家粹不及防,半夜被大頭佛打到家裏,等到聚集了人過來阻攔,已經遲了。

足足在周家來回衝了個把小時,地面上全是屍體,鮮血把大院的地面都染紅了,大頭佛就像殺了幾隻雞一樣若無其事,抓過一個年輕女人的屍首,原地就啃起來,我看的心裏很冒火,忍不住就想一刀捅死他,可是自己的本事跟大頭佛差的太多。

“現在世道不同了。”我站在他後面道:“不是以前那樣隨便殺個人丟到河裏就沒事的,出了人命,肯定會有人來查。”

撒旦危情 “查什麼?王法?老子不在乎。” 劍道通神 大頭佛道:“用不了多久,這世間就要亂套,還提什麼王法。小子,放心吧,周鴨子家裏沒有死絕,會有人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我勸不住大頭佛,在周鴨子家狂殺了一通,他帶着我連夜下山,又從水路走了百十里,到了牙牙灣,這裏是三十六旁門中趙家的祖地,大頭佛出來的消息還沒有散開,趙家也沒有太多防備,畢竟是新社會,那種深更半夜直接衝到家裏打家劫舍的事情幾乎已經絕跡。大頭佛又在趙家殺了個天翻地覆。

接連有十多天的功夫,連着殺了三家,雖然沒有把這些旁門殺絕,但是已經是聳人聽聞的慘案。

大頭佛看着狂野粗魯,但心思還是很細,爲了不讓人發現我們的行蹤,走了水路又該走陸路,日夜不停的朝旁門的皮影子家裏趕,那也是當年坑了大頭佛的元兇之一。

身上帶着命圖,好像就不怎麼覺得疲倦和勞累了,跑路再多,休息一下就能復原。我們兩個腳力很快,想趁着凌晨的時候趕到皮影子家裏,皮家坳附近,是一條三岔路口,三條小路各自延伸到遠處,走到三岔路口附近的時候,我就看到路口旁邊有一棵已經枯死了很久的老樹。

月光清亮,看到那棵枯死的老樹時,接着又看見樹下面隱隱約約蹲着一圈人。一圈人全都耷拉着腦袋,死氣沉沉的,好像一羣啞巴吃完了晚飯在樹下乘涼。

“真他孃的好玩。”大頭佛笑了笑,如果是普通人看見這些,說不定當時身上就要冒寒氣,但是大頭佛膽子比天都大,望着枯死的老樹下面一羣悶頭不語的人,對我道:“小子,咱們這是遇見老槐鎖陰了。” 姚氏初嫁的時候還有點清秀,近幾年日子過得太好,身體發福,臉上的肉也多。現在聽了裴玉雯的話,眼睛瞪得大大的,想要做出兇狠之態。偏偏那眼睛有形無神,只凶不狠,瞧著就像個小丑似的。

裴玉雯面帶笑容,渾身散發著貴女的氣息,無形地施加威壓。

「我敬嫂子是客,她偏要作妖,那就只有送客了。客人就該有客人的樣子,總不能反客為主吧?」

姚氏風光了一些日子,自認為裴家的都是些土包子,從來沒有把他們放在眼裡。現在被裴玉雯教訓,頓時非常的不爽。

「表妹,我剛才說的可有一句虛言?你這樣焦急,莫不是惱羞成怒吧?有人做得,我就說不得嗎?」姚氏看向旁邊的王氏。「娘,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這女人與夫君的那點事情還是你告訴我的。」

花氏沒想到王氏這女人將這種事情也告訴了姚氏。她自認對這個媳婦不薄,從來沒有苛待她。要不是她攛掇著子潤娘改嫁,家裡也不會鬧得雞飛狗跳。她倒好,氣沖沖地來了京城,再沒有音訊。

原以為幾年過去了,她應該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可瞧這樣子,她哪像是知道錯的樣子?

花氏懺愧啊!本來兩家親如一家,偏偏是她的後人不講道理,破壞了兩家的情誼。這頓飯還有臉吃嗎?

「雯兒啊,外祖母吃飽了,今天就到這吧!再鬧下去大家都沒臉。外祖母沒臉再見你們。以後你們過得好就行,不用管這些不要臉的東西。就算在大街上見著,也當作看不見好了。」花氏抹淚,傷感地說道。

「娘……」林氏連忙安慰花氏。「你是你,他們是他們,怎麼能混為一談?你要是想我了,隨時過來看我。我也會經常去看你的。只是華兒那個高門大戶,我可能也沒機會踏進去。」

「他們敢。只要我活著一天,他們要是敢不讓你和子潤娘進屋,我就讓所有人知道他們有多不孝。」

姚氏不滿。然而昨天晚上林俊華特意去她的房間警告她,說她要是敢對奶奶不敬,便把她休了。要知道林俊華已經一年沒有踏進她的屋子,這次來的時候把她樂壞了,結果卻是為了警告她,可見花氏有多重要。

突然,她的眼裡閃過精光。

「奶奶,孫媳婦怎麼會這樣做?奶奶多慮了。」姚氏端起旁邊的碗,盛了一碗雞湯。「你消消氣,孫媳婦給你盛湯。」

那熱氣騰騰的雞湯散發著濃濃的香味。她端著碗站起來,突然腳下一滑,接著大叫一聲,整個人撲向旁邊的裴玉靈。

裴玉靈眼明手快,腳下一躍,躲過了姚氏。

而此時,不遠處的裴玉雯捏著碗里的肉丸子,彈向姚氏的大腿。

哐當!瓷碗落地,滿地都是碎片。

那碗雞湯也供了土地公。

姚氏大腿一痛,身體朝下面撲去。

「啊!」她的臉正中瓷片的地方,頓時被刺成了馬蜂窩,鮮血濺了滿地。

「郎兒娘……」王氏連忙扶起姚氏。「你怎麼樣?啊……怎麼這麼多血?」

「好痛……」姚氏摸了一把臉,上面全是血。不僅如此,許多碎片還插在血肉里。「啊……」

咚咚!林成風等人衝進來。

這裡鬧了這麼大的動勁,他們又離得不遠,怎麼可能聽不見?

華傾書在人群中尋找裴玉靈。只見裴玉靈好好地站在那裡。不過,瞧她眼睛紅紅的,好像受了委屈。

「怎麼了?」華傾書來到裴玉靈的身側,溫柔地詢問。

裴玉靈抬頭,看見旁邊滿眼關心的華傾書,眼眶一紅。

剛才她被姚氏侮辱,現在又差點被姚氏暗害,心裡別提多難受了。華傾書出現,她就忍不住委屈。

她主動靠在華傾書的懷裡,低聲哭著。

林俊華看著如小鳥依人的裴玉靈,心裡有點刺痛的感覺。

不過,很快他就轉移了視線,目光停留在狼狽不堪的姚氏身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直覺告訴他,又是這個好妻子惹的麻煩。

這些日子以來,姚氏給她惹了不少麻煩。畢竟他現在算是長公主身邊的紅人,平時出席的宴會也不少。姚氏作為他的正妻,總有需要她出面的地方。原本指望著她能幫自己拉點人脈,結果……全得罪光了。

或許……他應該做點其他安排。再這樣下去,他辛苦創立的局面要糟糕。

此時的姚氏還不知道林俊華已經徹底地放棄了她。今日一回去,她面臨的將是絕境。

「夫君,裴玉靈推我,害得我毀容。」姚氏指著裴玉靈,怨恨地說道。

事實上,剛才她是故意想把熱氣騰騰的雞湯倒在裴玉靈的身上,沒想到她身手靈活,自己躲過去了。

她也沒有看見裴玉雯出手。裴玉雯身手利落,其他人察覺不到她的動作。

「你……」花氏氣得不行,指著姚氏說不出話來。

林氏連忙給她撫背,讓她平靜下來。

「你胡說什麼?靈兒什麼時候推過你了?」林氏的手安撫著花氏,抬頭冷冷地看著姚氏。

「華兒,看來以後你別讓你媳婦再踏我家的門。我們家伺候不了這樣的貴客。她自己要給娘盛湯,自己沒有站穩摔下去,卻要怪著靈兒。真當我裴家人好欺負是不是?」

在林俊華的印象中,林氏是個非常溫柔的人。他敬重這位姑姑,因為姑姑給了他母親般的疼愛。

而現在他最在乎的幾個人都要被姚氏這個蠢貨得罪光了。

「不要在這裡丟人現眼,回去。」林俊華冷道。

「夫君,你寧願相信外人也不相信我?」姚氏氣極。

她的臉上全是血,那些碎片還插在血肉里,現在多疼啊!沒想到她嫁的男人卻不幫她出氣。

裴玉雯淡道:「來人啊,送客。」

這一次,毫不留情的逐客。

「以後記住這位夫人,就算她成為一品誥命,我們裴家也不歡迎她再踏進一步。」

這句話說得有些誅心了。

先不說林俊華的身份能不能成為一品大員,就憑姚氏這行事作風,真成為一品誥命,怕是離死不遠了。

林成風也有些怒了。不過林俊華已經出言教訓自己的媳婦,她這個公爹也不好再動手。

他失望地看著王氏——這個相互依靠的結髮妻子。他有些失望的是,她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大頭佛的見識多,其實這些事,我也聽說過。 新夫上任,早安老婆大人! 老槐鎖陰,並不是什麼非常罕見的事兒,北方的槐樹柳樹,還有南方的榕樹,都是性陰的樹,尤其是那種上了年頭兒的老槐,有種常人無法察覺的妖氣和陰氣,偶爾有一個死在老槐樹周圍的人,就被壓着走不脫了,經常會在深更半夜裏出現,徘徊老樹周圍,遇見過路人,被老槐樹壓着的“髒東西”就會想盡辦法纏着對方,或者鬼打牆,或者鬼搬山,總之會死死的困住對方。

在我們家鄉,有的老人說,趕夜路的時候,會看到月光下頭,有人像是發了神經一樣的繞着一棵大樹不停的走,遇見這種事情,如果沒有相當的本事,絕對不能過去救,那種人不是發了神經,而是被老槐樹壓住的髒東西給纏上了,一夜之間,被困的人就有可能死在樹下,然後變成第二個逃脫不掉的冤魂,再遇見倒黴的路人,就會再纏他們,周而復始,老槐樹壓住的髒東西越來越多。這叫老槐鎖陰,也叫羣鬼擋眼,遇見了一定得躲開。

這種事情,可以不信,但是絕對不要想着去嘗試,比如,現在人經常會提起或者去“玩”的鏡仙,都覺得神祕而且刺激,其實那東西是兇險到極點的。河灘上一些偏遠的村子,如果有上了年紀的神婆,仍然掌握着最古老也最傳統的請“鏡仙”:用一口大水缸,注滿水,等每個月月圓的時候(月圓的時候,往往是一個月裏頭陰氣最重的一天),在水缸底放一面鏡子,鏡子下頭壓一點米或者黃豆,水缸的北邊,立個小香案,就一尺高,別的供品不用擺,就一碗摻了泥沙的白飯,豎插兩根筷子。等到圓月升空到正頭頂的時候,水缸的水面上有一輪圓月的影子,這時候只要透過水麪,去看水缸下頭的鏡子,據說能夠看見自己的前世還有來世,靈驗的緊。但是時間程度要拿捏的分毫不差,必須得極有經驗的神婆才能控制,自己隨意去玩,魂會被水底的鏡子吸走。

遇到老槐鎖陰,一般有經驗的人避之不及,但是大頭佛沒有一點退避的意思,一邊大步走,一邊道:“去他孃的!三十六旁門的活人算計老子就罷了,一羣死鬼也想跟老子玩陰的?”

“繞過去就算了。”我跟在他後頭道:“別找這個麻煩。”

我是害怕大頭佛不知輕重,非要招惹這些不乾淨的東西,到時候迫不得已,一動打鬼鞭,他可能會看出我的來歷。但是大頭佛不聽,一路大步走着,隨着我們距離越來越近,枯死的老樹下頭那一圈悶着頭的“人”,紛紛擡起腦袋,直勾勾的盯着我們。蹲在最前頭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婆,皺紋密佈的臉上微微發青,兩隻眼圈是黑的,這肯定就是第一個被困死在老樹下頭的人,周圍那些,全是被她一個一個引來的。

“夜路長喲,不急走喲……”那老太婆擡起頭,慢慢朝我們伸出手:“拉拉扯扯噴閒話,過來坐坐……”

老太婆一念叨,周圍那圈人全部都擡着頭,望着我們道:“夜路長喲,不急走喲……”

我感覺心神有點慌亂,有點茫然,和當時遇到懷西樓的花老漢一樣,兩隻腳好像有點不聽使喚了,不由自主就想朝老樹那邊走。很多趕夜路的人都是這樣被引過去的,只要一走過去,這條命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夜路長喲,不急走喲……”枯死的老樹下頭,那麼多人和唸經似的唸叨着,既詭異又陰森,看着他們一張張已經鐵青色的臉,還有無神呆滯的眼神,再聽聽鬼喊一般的碎語,身上的雞皮疙瘩就掉了一地。

“夜路長!長你娘!”大頭佛快步走到枯死的老樹跟前,一聲大吼,隨着他一聲大吼,黑暗中隱約能看見他的頭頂還有兩邊肩膀上頭,好像升騰起一片昏紅的光。人身上三把陽火,肉眼是看不到的,但是大頭佛顯然是和老鬼那樣天生陽氣極重的人,不怕這些髒東西,一步趕過去,吼聲把枯樹下的人都驚住了,像一羣受了驚的鳥,撲通撲通的亂跑。

但是死在老槐樹下頭,永遠會被壓着,這些人跑不脫,繞着老樹不斷的繞圈子。大頭佛果然是兇惡到極點的人,連鬼都怕他。

“想攔老子的路?”大頭佛站在枯樹跟前,那個臉色發青的老太婆戰戰兢兢,站都站不住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上,不斷的磕頭。大頭佛哈哈一笑,道:“信不信老子把這棵樹砍了,就留下樹根!”

“別……別……”老太婆驚慌失措,磕頭如搗蒜。被老槐樹困住的髒東西,如果意外讓家裏人知道了,或許還能請到有本事的人,做法事把枯樹連根挖出來,這樣做,被壓住的冤魂還有脫走的機會。但是樹幹一旦被砍掉,旁人看不出來,只留下土裏的樹根,那些被壓住的髒東西永遠都沒有再翻身的可能。對於這些“人”來說,砍掉老樹,和要人命一樣。

“你說不就不?你一說老子就走了,老子的面子何存?”大頭佛跟老井下面的女人茶花一樣,天生就喜歡刁難人,就算對方變了鬼,也要拿來嚇唬一番。

“別!”那老太婆真的被凶神惡煞的大頭佛給嚇住了,磕着頭道:“我就是個女人啊,求求別砍了這棵樹,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啊……”

“臉呢!要臉不!”大頭佛噗的吐了口唾沫,頭頂上隱隱約約的那把陽火轟的一盛,擡手一巴掌抽了過去:“一臉皺巴皮,還他孃的要你做什麼就做什麼,老子肚子裏的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

這一巴掌沒有抽到老太婆,但是大頭佛一身陽氣逼人,老太婆啪的就被震的一歪,趕緊爬起來繼續跪着,苦苦哀求。大頭佛是那種損人不利己的人,事情對自己沒有好處,就爲了爲難別人,也要去做,一卷袖子,踢開老太婆,對着那棵已經枯死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槐樹,咚的就是一拳。老樹幹枯,一拳被打的搖搖晃晃,一羣繞着圈逃竄的人都慌了,嘩啦啦跪了一地。

“不要!”老太婆繼續哀求道:“不要砍了這棵樹,別砍它!我告訴你們件事兒,別砍……”

“你有什麼事,跟老子有屁的干係!”

“跟你們有干係,一定有干係!”老太婆就像一個人爲了保命一樣,口無遮攔,只求能活下去,跪在大頭佛面前,磕着頭道:“一定有的……一定有……”

“真有?”大頭佛看那老太婆說的一板一眼,收回拳頭,道:“說說看,要是不合老子心意,或者欺矇我,放不過你!”

“不敢,不敢……”老太婆如蒙大赦,趕緊就擡起頭,朝我們來路的黑暗中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道:“你們兩個身後……一直跟着一個……跟着一個不是人的人。”

“什麼?”我站在不遠處,聽到老太婆的話,猛然覺得身子一涼,不由自主的就回頭去看,髒東西對有些事情的感應,遠比常人要敏感的多。我和大頭佛一路走過來,什麼都沒有察覺,但那老太婆在大頭佛的兇焰之下,應該不會瞎說。

“是麼。”大頭佛並沒有慌張,側臉看了看我,又對老太婆淡淡的道:“沒有看錯嗎?”

“不會,不會,真真的!”老太婆連忙就磕着頭道:“不敢瞎說,不敢的……”

萌妻難馴 “好了,老子知道了。”大頭佛沉吟了一下,踢了那老太婆一腳,道:“今天饒你一次,以後呆在這裏,多多害人。”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戳你孃的!老子叫你害,你就害!”

“是是是,多多害人,多多害人……”老太婆不敢還嘴,順着大頭佛的話連連應承。

大頭佛轉身對我招招手,示意我走。但是我已經被老太婆說的發毛了,扭頭看看,身後走過的那條路上,沒有一點點動靜和異樣,就算全神貫注的去觀察,也觀察不出什麼。

“走,不要回頭亂看。”大頭佛走到三岔口正中間的那條小路上,若無其事的對我道:“咱們殺了旁門的人,十多天了,消息肯定會散播出去,旁門那些人真的長出息了,知道老子來了,竟然不逃,還敢暗中尾隨。”

“那老太婆說的,跟着我們的,是旁門的人?”我心裏一疑惑,老太婆分明說,跟着我們的,是一個不是人的人。

“三十六旁門裏面,頭頭道道多的是,淨是些陰損東西,有時候,比老子還狠!”大頭佛一直都不回頭,裝着沒事的樣子,道:“小子,你不要慌張,也不要東張西望,咱們慢慢走,找到機會,老子會揪他出來,不管是人是鬼,一拳打爆了,看他還有什麼花樣!”

我也不知道大頭佛是在吹牛,還是的確胸有成竹,但是一路跟着他殺了幾場,知道這個人相當厲害,無怪當年三十六旁門要暗中密謀很久,才羣起攻之。

我們兩個按照正常的速度,沿着中間那條小路慢慢的走着,再有大概十里地,就到皮影子所在的皮家坳了,我雖然沒有回頭,但是心裏始終忐忑不安。大頭佛一言不發,連頭都沒回,但是可以看見他的兩隻耳朵,都在不停的微微顫動,顯然是在緊密傾聽周圍任何一絲不正常的響動。

慢慢的走了一兩里路,小路旁邊都是齊腰深的雜草,河灘水量充沛,汛期之後的荒草長的特別茂盛,大頭佛的肚子咕嚕嚕一陣響,皺着眉頭道:“小子,等等,老子連天吃肉,肚子有點不暢快,得去方便方便。”

說着,大頭佛一頭扎到路邊的草叢裏,脫褲子蹲了下來,排泄聲翻江倒海。我一個人站在路上,心裏就有點發慌,忍不住回頭看看,那條路依然靜的沒有任何聲音。

約莫過了有五六分鐘,身後十幾米外的草叢突然一動,大頭佛的身影嗖的就從荒草裏躥了出來,迅猛到了極點,他手裏握着一塊足足有人腦袋大的一塊石頭,對着前面用力擲了出去,嘴裏一聲大喝:“給老子出來!” 端木墨言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神情冷漠的女子。

從始至終,她沒有為姚氏的話語有過任何情緒波動。她就像一個看客,看著小丑在胡鬧似的。

端木墨言有些慶幸自己是個能夠牽動她情緒的人。因為他知道,如果在她眼裡可有可無,她的眼眸里就是一塊冰,不管做什麼事情都不會引起她的興趣。當她不耐煩的時候,直接將對方毀了就是。

他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其中必有她的手筆。她是一個護短的人,絕對不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在意的親人受辱。只能說這些女人太蠢,竟妄想欺負到她的頭上。

「走吧!」林成風一臉疲憊。「華兒娘,你扶著點郎兒娘。」

王氏扶著姚氏。姚氏痛得直叫喚,卻不敢在林俊華面前叫囂。她現在特別畏懼這個俊美的夫君。

有時候姚氏也會後悔當初的選擇。嫁給一個不待見自己的男人就像守活寡似的,一年到頭見不到他幾次。她只有一個虛有其表的富貴身份,最終卻什麼也沒有得到。

所以見到裴玉靈,她才會嫉恨。因為林俊華的書房裡有一幅畫,畫中便是這個女人。

「走就走,這種鬼地方我以後再也不來了。」姚氏不滿地嘀咕。

「表妹……」林俊華愧疚。「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表哥,我們家的人處事簡單,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表哥的身邊人也……太上不得檯面。我勸表哥,如果想要節節高升,最好給自己找個配得上的賢內助。表哥是聰明人,應該早就有打算了吧?」

「你什麼意思?」姚氏一聽急了。「我怎麼配不上了?你這個賤人,竟敢離間我們夫妻感情。」

「感情?你們有嗎?如果有的話,還需要我離間嗎?」裴玉雯淡笑。「我只是關心表哥,給他提了一個建議罷了。如果他的心裡有你,必然不會聽我的。你這麼緊張做什麼?還是你也知道自己做了多少蠢事?」

「這……雯兒,雖說郎兒娘確實做得有些過份。但是他們已經有郎兒了。休妻一事……」

林成風看著一臉迷茫的小孫子,眼裡滿是擔憂。

林敬和裴煥剛才分別在花氏和林氏的懷裡,兩人也隔得很近。裴煥已經四歲,從小就懂事聽話。林敬只有兩歲,但是性格霸道強勢。

剛才在席間,林敬數次搶了裴煥碗里的肉丸,只是裴煥讓著他,沒鬧起來罷了。照這樣下去,姚氏生的這個兒子未必就是個好的。雖說現在年紀小,還能扳正。然而有姚氏這樣的娘,能扳回來的幾率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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