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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的哈巴狗上前嗅了一下那坨幹屎,搖頭晃腦走開。這幹屎也許是經過兩次消化吸收的禽畜糞便,太臭了,已沒有什麼營養價值,狗也不想吃。

狗也不想吃,王婆留當然也吃不下。他很認真地盯着周全功,生氣地質問道:“你們說,叫…那狗…一聲爹,就…給…我…飯…吃,爲什麼說話不算數?”

周全功不屑地冷笑道:“我用得着對狗~雜~種講信用嗎?哈!哈!哈!”

王婆留氣出眼淚,一種做狗而不可得的羞辱感讓他感到悲哀,讓他惱羞成怒。丫的,欺負我是小孩,拿我不當人看,我跟你們拼了。 周全功年紀大慨十歲左右,唐三和劉天龍年紀跟王婆留差不多。雙方力量對比懸殊,王婆留跟這三人叫陣,肯定是毫無勝算。周全功巴不得王婆留先動手,這樣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狠狠痛揍王婆留一頓。

所謂有智慧的動物,即便是一隻老鼠,遇到比自己強的同類,也會掂量一下形勢,打得過便打,打不過便跑。但王婆留已經氣昏頭了,忘記了對手比自己強。這種情形,就象人們常說的慷慨成仁易,從容赴死難。擱在平時,王婆留無論如何也不敢挑戰周全功他們。但此刻王婆留已經豁出去了,完全失去理智,不顧一切撲向周全功。猛然間抱住周全功的左腿,使勁一掀。

周全功沒料到王婆留居然敢動手,措手不及,被王婆留掀了個斤頭,重重跌在地上。周家屋子地面,前前後後都是磚石結構。周全功被王婆留撂倒在地,顯然傷得不輕,四仰八叉躺在地裏,哼哼唧唧,半天爬不起來。

“我打死你這狗~雜~種。”唐三不假思索抓住王婆留的頭髮,揚起右拳,一拳就把王婆留打得眼淚鼻血齊流。

劉天龍是當地武林名宿劉雲峯的兒子,已經開始習武了。雖然他年紀尚小,還未能判斷善惡,分辨是非。但也知道以多欺小,勝之不武,於是袖手旁觀,沒有跟唐三一起痛揍這王婆留。

周全功從地上掙扎爬起身來,甩了甩頭,象殺紅眼的屠夫,恨不得一口吞了這王婆留。他與唐三,一個摁頭,一個抱腳,把王婆留壓倒在地,你一拳我一拳,象敲鑼打鼓,拳頭如雨點一般往王婆留身上落去。而周家的哈巴狗也不甘落後,咬住王婆留的褲子,拼命撕扯。

周全功與唐三對王婆留雖然打得急,打得狠,但小孩子家畢竟力氣不大,他們怎樣打也不至於要王婆留的命。但饒是如此,也夠王婆留受了。

王婆留一不求饒,二沒叫救命,只是拼命扎掙。但對手年紀比他大,力氣也比他大,任由他怎樣掙扎都是徒勞無功。王婆留一味拼命發力抗拒,他手上發出的力量雖然很大,但仍然少於周全功與唐三對他身體施加的壓力。只聽“咔嚓”一聲悶響,王婆留因掙扎太激烈,右用力太猛,竟然把自己的胳膊扭斷了。一陣痛徹心扉的劇痛襲來,王婆留慘叫一聲,昏了過去。

周全功眼見王婆留軟綿綿伏在地上不再動彈,有些害怕,就中止對王婆留拳打腳踢。唐三也停下來,他仍然象只充滿好奇心的貓,不知好歹地擺弄王婆留的頭,自言自語道:“他死了嗎?他難道這樣就死了,不會吧!”

周全功神色有些慌張,意識到後果嚴重。即使王婆留是狗~雜~種,畢竟是一條人命,一頓拳腳把人家打死,於情於理總是說不過去,給大人們發現難免捱罵。“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周全功頓時六神無主。

唐三和劉天龍眼見周全功沒轍了,他們更加不知所措。

“不能讓他死這裏,把他扔到城西竹林地裏去吧!”

周全功於是抓住王婆留的頭髮,唐三和劉天龍扯着王婆留的衣領。幾個人手忙腳亂,拖死狗一般把王婆留拉到城西竹林地裏,丟到一個隱蔽的地方,一溜煙跑了。

城西竹林是個偏僻的所在,周圍數裏地面沒有人家。幸好南塘這個地方靠近海濱,沒有豺狼虎豹出沒,王婆留倒不用擔心有野獸把他吃了。他從疼痛中醒來,發覺已是後半夜。夜涼如水,寒露侵體,讓王婆留醒來後再也沒法酣睡。王婆留覺得右臂火辣辣疼痛,他嘗試活動一下右臂,一陣鑽心的疼痛襲來,痛得他死去活來。王婆留咬緊牙關,忍着眼淚沒有哭。他知道哭喊呼救也沒有用,不可能有人來救他。

幸好王婆留對這一帶地方很熟識,這片竹林離他的住處磚瓦窯洞很近。

王婆留掙扎從地上爬起來,深一腳淺一腳,望磚瓦窯洞方向走去。他身上的傷,除了右臂骨折,傷情比較嚴重之外,其他皮肉之傷對他這個經常捱打的人根本不算什麼,休息一兩天就能復元了。王婆留的腿曾經被人打斷,對於怎樣處理骨折,他還是有點經驗。王婆留前些年乞討時,誤入錢塘縣丐幫的地盤,被一羣小乞丐追打。那一次他也被打斷腿,王婆替他包紮治傷,用竹枝糾正骨頭,稻草編繩包紮,外敷鵝不食草。不消半月,骨傷便康復痊癒了。

回到磚瓦窯洞,天已大亮。王婆留從田埂採摘幾株鵝不食草,放在口中嚼爛,用芭蕉葉包裹起來,敷在骨折處。外面以竹枝草繩捆綁起來,牢牢固定骨頭。處理完傷臂,王婆留含淚走出磚瓦窯洞,在竹林地挖出幾條蚯蚓充飢。蚯蚓無疑是很難吃,如果有選擇,王婆留是不會生吞這些難看的蠕形動物。當然,王婆留也沒料到蚯蚓儘管難吃,營養卻是十分豐富,對他骨折傷勢迅速恢復幫助極大。

“丫的,該死的周全功,殺千刀的唐三,你們別得意,等老子長大後,老子也要打折你們的狗腿,捏爛你們的卵~蛋………”王婆留瑟縮在磚瓦窯洞草垛裏,拿出和尚唸經的信念反覆發誓。

周全功他們怎麼這樣可惡,欺負王婆留呢?小孩子們是一張白紙,也無所謂善良或邪惡,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成年人言傳身教直接影響這些小孩的行爲。南塘鎮的成年人罵王婆留狗~雜~種,小孩子們照葫蘆畫瓢,跟着這些成年人起鬨,也罵王婆留叫狗~雜~種。他們在欺負王婆留中得到快樂,這就是小孩子們樂此不疲跟王婆留作對的原因。周全功他們並不是因爲王婆留出身不好,或疾惡如仇而看不起王婆留。他們這個年紀還不能明辨是非,分清善惡。作弄別人可以獲得無可名狀的快樂,他們纔不管被作弄人的感受。大多數小孩子都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邪性,就是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周全功他們無疑也是這一類人。

這些孩子每次看見王婆留被他們戲弄得團團轉,真是心花怒放,爽呀!爽死人了。丫的有一天不罵你一聲狗~雜~種,老子會渾身不自在,不知怎樣才能打發這百無聊賴的日子哩。

周全功他們覺得欺負或作弄王婆留是一件好玩的事,當然不會放過任何機會攻擊這王婆留,似乎王婆留越痛苦,他們就越快活。說白了,周全功他們都是沒有家教的問題少年。

就是王婆留沒有狗~雜~種這個外號,周全功他們也會設法替王婆留捏造一個外號,這才符合他們的個性。周全功他們整日價惹是生非,絕不限於欺負王婆留一個人。 作爲南塘鎮大地主周萬福的小兒子,周全功倍受父母兄長的寵愛,過着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幸福生活。由於父兄們的溺愛,周全功自小養成一種唯我獨尊的霸道性格,任何人也不得違揹他的意願。他父母兄長把他當成小皇帝,對他千依百順,要什麼給什麼,除了無法摘下星星月亮給這周全功之外,幾乎周全功提出要什麼東西,他父母兄長都儘量滿足他的要求。

比方說,周全功還是四五歲大小屁孩的時候,周家的大人便領教了這小傢伙的厲害。一日,他二哥週二官與家裏一個揣茶倒水的丫環勾搭上了,便在後花園一個書房中擺下酒餚果品。兩個少年男女並肩而坐,你一懷,我一盞,男歡女笑,媚眼調情,忘乎所以。自古有謂:“花爲茶博士,酒是色媒人。”週二官與丫環調得火熱,摟做一堆,就在房間做起這苟且的事。不期酒醉的人,疏於提防;或者是富貴人家的紈絝子弟都是這樣隨便的吧!週二官與丫環搞那件事時居然忘了關門。只見這男女手忙腳高低敵,舌劍脣槍吞吐忙。色膽如天,不顧隔牆有耳;欲心似火,那管隙縫人窺。

這周全功一向有趁他二哥睡覺或者不在書房的時候偷拿東西的習慣。這日他竄到週二官的書房中偷拿瓜子、花生、水果、雞蛋之類的小零食。突然看見週二官狠啃丫環的嘴兒,以爲他們吃着什麼好東西,眼饞得咽喉發癢;又見他二哥把丫環的波波搓來搓去,以爲那是什麼好玩的東西。 豪門老公:前妻你好毒 也伸手向週二官索吃要玩。週二官淫,興正濃,被他小弟周全功這樣打擾聒噪。氣得把這周全功打了幾下屁股,並轟出房去。

一向被父母慣壞,要什麼有什麼的周全功怎肯就此罷休?又哭又鬧,滿地打滾。他這麼一番驚天動地的叫嚷,不免驚動周家上下,仰仗老爺子周萬福出面平息事情。周萬福低聲下氣,對周全功又哄又騙,好不容易纔搞清楚周全功想要什麼,不覺有些爲難,苦笑道:“多大的羔子?曉得什麼是嫖,這樣成精作怪!”但若是不滿足周全功的要求,這小子就滿地打滾,決不起來,他已吃準他父母不會違逆他的心意。周萬福無可奈何,只好把那個揣茶倒水的丫環叫來,讓周全功去啃她的嘴巴。周全功啃過之後,自覺沒有什麼滋味,這才作罷。

周老爺子教育他的子女:“做人要想過得好,難免自私利己;活得痛快,必須對別人要狠。”周全功緊緊把他老爹這句充滿經驗教訓的話記在心中。他家附近有個鄰里周德新,在自家菜園子裏種了一棵南華李。每年結果時節,紅紅綠綠,碩果累累,很是誘人眼饞。周德新一家也是指望這棵南華李每年替他賺幾兩銀子補貼家用,擔心村裏的頑童偷吃果實,故對這棵南華李看守得極緊。周全功也惦記着周德新家這棵南華李,每年結果後,他都不忘去偷摘果實,狼籍一番。一般人偷吃果實,摘幾個吃飽就算了。可週全功卻是作賤浪費無度,生的也摘,熟的也摘,弄得滿地都是落果。周德新氣極了,只是不知是誰偷的?便在李樹下結了個草廬,防範這周全功作賤他的果子。這下可惹毛了周全功:“丫的,吃你幾個果子就這麼着緊,我放一把火,讓你吃屎去。”摸黑背了幾捆稻草,堆在周德新結的草廬下,放起火來。除了燒焦周德新的李樹之外,還險些兒把周德新烤成燒豬。

周全功自小就養成這種狠心、毒辣、唯我獨尊的霸道性格。這也是他能夠成爲南塘鎮孩子王的主要原因。他爲人刁鑽古怪得異樣,狡猾精明倍於常人,頏皮挑達出人意料之外。

“我兒聰明伶俐,倍於常人,他日必成大器。”作爲用小鬥出大斗入算計剝削佃農土財主周萬福,對他小兒子周全功損人利己的行爲不僅不加指責,反而十分欣賞。

周全功戲弄別人的成名之作,在他七歲那年夏天就發揮得淋漓盡致。那年夏日一個午後,留都南京工部一個下鄉收稅的官吏蔣來福,帶着一班如狼似虎的差役來到南塘鎮催徼稅收。這些人在南塘鎮耀武揚威,到處敲詐勒索。逞官威,揩油水,借收稅之名謀求私利,卡吃要拿,多收三五斗是常用伎倆。稍有不從,立即拳打腳踢。搞那些行商坐賈們怨聲載道,但大家生氣歸生氣,誰也拿這蔣來福沒辦法,只能幹瞪跟沒脾氣。

然而,逞官威至最高境界,威風凜凜不可一世的蔣來福,作夢也沒想到自己栽倒一個七歲的小屁孩手裏。

事情經過是這樣的,蔣來福趕到周家催稅,下了馬,走入周家客廳坐下,自然而然要吃要喝。

周萬福見是父母官大駕光臨指導工作,流水地殺雞做飯,讓父母官痛痛快快吃一頓,必要時還得到青樓妓院請個粉頭來陪酒,讓父母官爽一把。父母官一爽之後,心情好轉,不會刁難人,麻煩事就沒有了。當然,該交的稅還是要交。但是父母官如果不爽呢,麻煩事就來了。比如說周萬福家有幾千畝良田,按例每年折銀該交一萬兩銀子。可父母官說今年稅率有變化,要交兩萬銀子,誰敢跟他爭辯?民鬥不過官,到頭來還不是乖乖就範。

蔣來福在周萬福家吃了半天酒,吃得昏天黑地,不辨東南西北。吃完飯,當然是伸手要錢。周萬福如數奉上銀票,但蔣來福說數目不對,不是一萬兩銀子,而是兩萬銀子,丫的明年要致仕退休了,他想在退休前撈一把。所以他儘管在周家吃得好玩得爽,仍然是獅子大開口。

周萬福只能暗罵他孃的,翻箱倒櫃,張羅籌措銀子。這邊周萬福爲湊夠錢糧忙得團團轉。那邊蔣來福吃多喝多了,肚子也翻江倒海,離座出門,找人問茅坑在那?

蔣來福東張西望到處找茅坑,卻不知道茅坑在那。看見周全功在門前玩耍,就笑吟吟撫摸周全功的頭,問道:“小官人,你知道茅坑在那?帶爺爺去出恭,待會爺爺給你果子。”

周全功也不見得明白蔣來福敲詐勒索他父親,總之這一日他福至心靈,聽見蔣來福要找茅坑,他高興得又蹦又跳,一馬當先,引路前行,把蔣來福帶到巷子盡頭一個簡陋的茅廁前。

蔣來福看見廁所,不假思索推門進去。還沒來得及解開褲帶,蹲下痛快,腳下的搭板突然高蹺,嚇他一跳,使他身子失去平衡,撲通一聲,頓時跌落茅坑之中。不是蔣來福喝高了站立不穩,失神跌落茅坑。而是周全功早在這個茅坑的搭板上動過手腳,無論蔣來福蹲坑的馬步功夫如何紮實,註定中招落入周全功的算計之中。蔣來福也許嫌周萬福家的酒水不夠,結果撲到茅坑喝足了黃湯。

事後,周萬福撫摸周全功的脊椎骨,歎爲觀止道:“我兒才比曹植,智如孔明。咱們大人們都拿這當官的沒辦法。你小小年紀竟然把他耍得團團轉。佩服啊佩服。”

周全功這個玩笑開得太大了,本來還擔心父母管教他,卻沒料到父親對他戲弄人的壯舉甚爲欣賞,他當然受到激勵。自此使促狹,弄低心,終日尋思幹這損人不利己的勾當。 南塘鎮雍和山莊園主唐伯康的兒子唐三,也是一個令父母頭痛的忤逆子。他從來不屑做什麼好事,你若勸他積德行善,不要做什麼逆天壞事之類的話,他會認爲你侮辱他的智慧。

對唐三來說,沒有什麼事比干壞事更讓人快活了。他來到這人間,也似乎是爲破壞而存在。打從三歲起,他就不停地努力“殺生”。別的小孩看見勤奮螞蟻搜索食物或搬家,頂多饒有興趣地趴在地上觀察一會兒而已。可這唐三看見螞蟻,馬上焦躁不安,一定要用腳把螞蟻踩死方纔罷休。

有時候,唐三看見蜻蜓滿天飛舞,似乎也對這種小生靈非常羨慕,甚至說有點嫉妒,他千方百計把蜻蜓逮住,然後址掉蜻蜓的翅膀。看見蜻蜓在地上被螞蟻擡走,或被雞吃掉,他樂不可支地拍掌叫好。

其他小孩捉住青蛙,至少端詳片刻,欣賞一下“青蛙王子”的俊秀模樣。唐三卻沒有這樣的閒情逸致,他抓住青蛙直截了當往地上一摔,然後再抓第二隻故伎重施。

或者把蛤蟆用紅磚壓住,然後在上面猛踩,嘣的一聲,蛤蟆爆肚兒了。唐三手舞足蹈,樂不可支,這真比放鞭炮還帶勁哦。

因爲這唐三如此討厭這些弱小的生靈,唐三家裏的蟑螂差不多被他踩踏乾淨,老鼠也差不多被趕盡殺絕。最可憐是他家那條看門的肉狗阿黑,身上的狗毛讓被唐三撥得七零八落,幾乎成爲一隻雪白的癩皮狗。

一個到南塘鎮做法事的和尚,看見唐三這樣肆無忌憚地殺生,不禁大發牢騷:“爲鼠常留飯,憐蛾不點燈。人無惻隱之心不是人。小施主,你如些逆天行事,小心報應呀!日後老天爺會派雷公電母收拾你呀。”和尚說這句話時,唐三正拿着彈弓追打雞鴨。他見和尚說出這樣掃興的廢話,當時放過雞鴨,轉而把彈弓對準和尚的光頭,猛地發射泥丸石子。把和尚射得滿頭隆起金慄,恰象做了一個如來佛的髮型一般。

雍和山莊園主唐伯康據說是四川武林世家唐致遠的遠房親戚。唐伯康也精通唐門的暗器絕技,同時也是用毒高手。唐家在江湖威名赫赫,南塘鎮沒有人敢得罪這雍和山莊園主唐伯康。一般人對唐伯康兒子唐三胡作非爲的行徑,都是敢怒而不敢言,無可奈何。

唐三整蠱人的經典傑作,卻是在南塘鎮一個陳姓人家辦婚事時弄得婦孺皆知。南塘鎮的鄉親們娶親辦喜宴,也有鬧洞房的習慣。鬧洞房的風俗始於元朝,據說元朝貴族擁有南人婦女的初夜權。南人爲了干擾元朝貴族施虐漢人的新娘子,就發明這鬧洞房的玩意兒。到了明朝,蒙古人已被漢人逐回漠北,而鬧洞房的風俗卻傳承下來。此時大家鬧洞房當然不是騷擾新郎新娘子洞房花燭,僅只是圖個樂而已。

陳家也是南塘鎮數一數二的人家,娶親那天排場很大,六親八眷,左鄰右舍,都來隨喜同賀,哄動一時。

唐三和周全功也被父母攜帶到陳家吃喜酒,混在人羣之中。他們聽成年人說葷段子,道這鬧洞房的趣聞軼事,也心癢難騷,躍躍欲試。

陳家上下爲兒子娶媳婦的事忙得不可開交,誰也沒注意唐三和周全功混進新郎房間搗鼓什麼鬼。反正這兩個小混蛋從新郎房間出來的時候,一臉得意。

只見衆人簇擁新郎新娘子進入洞房,看着賓相在新郎的房間撒灑五穀,抑揚頓挫吟唱:“撒帳東…撒帳南…撒帳中…撒帳西…撒帳北…撒帳上…撒帳下…新人齊上合歡牀,佳人今夜好乘龍………”陳家賓客看着這場熱鬧,喜笑顏開,你笑我笑他也笑。唐三和周全功也不懷好意地相視而笑:“撒吧,撒什麼東東都好,新郎哥,新娘子,等一會兒我保證你們會撒尿的,你丫的會爽得撒幾泡尿的。”

送親的男女比賽情歌,鬧完洞房,都圍繞着新郎的房間外面期待着好事發生。夜已深,唐三和周全功本該回家睡大覺了,但他們死撐着眼皮,堅持不走。他們預想中好戲快將隆重登場了,怎捨得一走了之呢?

黑暗之淚 春宵一刻值千金。激動人心的時刻快到來了,唐三和周全功都期待這一刻早點到來。

“啊!啊!啊!啊!啊!………”新郎哥率先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叫,好象被什麼東西刺痛了一樣。

“啊!啊!啊!啊!啊!………”新娘子接着也殺豬一樣尖叫起來,號啕大哭。

泄了嗎?也不用這麼誇張呀!陳家六親八眷面面相覷,莫名其妙。

等到新郎哥與新娘子鬼哭狼嚎,赤條條開門向親人求救時,衆人才赫然發現新郎哥與新娘子的屁股蛋兒插着幾根繡花針。

後來,陳家六親發動,費了偌大的力氣,才查出在新郎哥牀上放置倒插繡花針的兇手──原來竟是唐三和周全功這兩個可惡的“狗-雜-種”所爲。

劉天龍儘管是浙江大俠劉雲峯的兒子,家教比唐三和周全功這兩個傢伙稍好,但劉天龍同樣是惹是生非的主。做好事同時,也沒忘做點壞事調劑這無聊日子。

話說劉雲峯組織民兵團練,以備邊防,對付倭寇。錢塘縣衛所指揮官兵備僉事任環慕名而來,登門拜訪這劉雲峯。劉雲峯自然殺雞宰豬,宴請這位禮賢下士的任環大人。

劉天龍看見任環騎的駿馬,嘖嘖稱羨。也不知是想據爲己有,還是惡作劇,他竟然是解開柱馬的繮繩,悄無聲息地把任環的馬牽引到一個極高的崗哨箭樓上面。

任環在劉府吃完飯,正待乘馬回營,卻不見那馬,只得聲張起來。任環的大叫聲驚動劉雲峯一家老小。

“長官,怎麼啦,怎麼回事?”

“我的‘寶馬’不見了。”

聽見長官的‘寶馬’不見了。劉雲峯也很吃驚,只好發動民兵四下替任環找馬。大家找了半天,有個民兵尋到城門崗哨上面,那馬正好站在那裏。

劉雲峯找到坐騎,當然如釋重負。誰知道那馬上樓容易,下樓卻難。任由劉雲峯怎樣拉,怎樣勸,怎樣騙,那馬堅決不上當,死也不肯下樓。丫的有恐高症,下樓可以,你揹我下去吧。

任環無可奈何,只得和劉雲峯等人一起把馬從崗哨上扛擡下來。衆人一輩子都在騎馬,作夢也沒想到會有一天被馬倒騎頭上。

大家當然沒料到是劉天龍把馬牽上崗哨樓上,只是心下暗暗咒罵這個缺德使壞的傢伙。

試想王婆留跟這幾個乖孫子同城,又被這幾個乖孫子惦念上,會有好日子過嗎?周全功等三個比孫悟空還成精作怪的頑童,雖然不是幹殺人越貨的勾當,但所作所爲卻是比欺男霸女的強盜還可惡。一些少年人的叛逆與殘忍,他們孩童時期的壞事都與快樂有關,都是通過非常可怕的方式實現自己的快樂,儘管他們的初衷只是希望圖個樂子。但無意間做下一些無法挽救不可曉恕的孽業。比如說周全功他們欺負王婆留這件事,可以說是師承成年人那種不分青紅皁白遷怒無辜的邪惡慣性,延續那種把自己快樂建立在別人痛苦基礎上的劣根性。 又過幾天,王婆留覺得胳膊不再疼痛了。只要他躺在地上不動,不碰那胳膊傷口,他好象跟正常人差不多,沒什麼不一樣。但只要他活動身子,鑽心的疼痛還會再次襲來,提醒他臂傷還沒有完全康復。

手臂腫癢可以忍受,但肚子餓就不那麼容易撐得住。天寒地凍,肚子不填上一點東西,到了晚上身體就抖成一因,根本睡不着覺。王婆留一次次被嚴寒凍醒,他知道自己該吃點東西了。破窯附近的蚯蚓基本上被他消滅得差不多,蚯蚓很難吃,又填不飽肚子,王婆留實在不想再碰這些蚯蚓了,這東西偶爾嚐個鮮還行,不能當成主糧天天吃日日吃。俺是個人,不是天生愛啄小毛蟲的公雞,人應該吃飯,人不應該跟雞鴨爭吃蚯蚓。

王婆留決定厚着臉皮再到棲鳳閣去找小玉蘭尋求幫助,他堅信小玉蘭一定會幫他。他這種自信源於小玉蘭那雙善良又真誠的大眼晴。小玉蘭那雙純淨的秋水讓陷身絕境中的王婆留無數次看到希望。

這個世上只有她才能幫我渡過難關!王婆留終於說服自己,掙扎着從地上坐起來。王婆留翻身站起剎那,猛地感到體內一股血流衝向右臂,血流在他胳膊骨折處受阻膨脹,讓他覺得半邊身體麻痹痠軟,難受無比,半響回不過神來。

王婆留待受傷的胳膊腫疼稍減,用草藤把胳膊系在胸前,貓着腰走出窯洞,心裏帶着幾分惘然,幾分惶恐,渾渾噩噩,望這棲鳳閣走來。

棲鳳閣依舊客似雲來,笙歌高奏。

有幾個穿紅着綠的姐兒們正站在棲鳳閣樓下,倚着門窗等待客人上門,偶爾跟過往客人調笑幾句。

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財主經過棲鳳閣樓下,看見這幾個姐兒,不免色迷迷的盯着這些姐兒們直吞口水。口中不乾不淨地胡言亂語道:“小娘子,我要日你哦!”

“來呀,不日是我兒。”那些姐兒們倒是十分熱烈地向這個中年財主揚手招呼。

“可是,可是我袋裏已經沒有寶鈔了。”中年財主有些爲難地說。

“沒錢?滾!”那些姐兒們變臉也很快。

中年財主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王婆留還沒走近棲鳳閣大門前,那幾個姐兒們就象避瘟神般紛紛躲閃,好象害怕被王婆留這個窮神衰鬼連累,導致以後再也沒個嫖客上門就大事不妙了。

有個姐兒甚至大聲嚷起來:“小玉蘭,你表弟來了,你還不趕緊下來接走他。讓他擋在門口,我們只能吃西北風了。”

小玉蘭聞言從樓上跑下來一看,看見王婆留這付狼狽不堪的落拓潦倒模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一個窮無立錐之地的小乞丐,一個餓死在街頭也無人注意的可有可無的人,誰把他打得這麼慘?欺負一個這樣弱勢的可憐蟲有意思麼?

看見王婆留渾身是傷,臉上手上裸露的皮膚青一塊紫一塊,還有一條胳膊吊在胸前。咦,你胳膊的傷是怎麼回事?小玉蘭第一反應就是:王婆留,你跟人打架了?

王婆留當然不敢說被人打斷的,他擔心小玉蘭會罵他不懂事不聽話。小玉蘭曾經吩咐王婆留安分守己做人,不要招惹是非,所以他也不敢對小玉蘭實話實說,只是撒謊道:“跌…跌…斷的!”

“唉!”小玉蘭一聲嘆息。看得出她不相信王婆留的話,但她也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即使曉得有人欺負王婆留又怎麼樣?她又能幫王婆留做點什麼?

王婆留眼淚汪汪看着小玉蘭,有氣無力地道:“我餓了。”

還是這句令人心碎的衰弱求援聲,小玉蘭每次聽到王婆留這話,都爲之顫慄,眼眶潤溼。眼見王婆留飢腸轆轆的狼狽模樣,小玉蘭這次沒有用殘羹剩飯打發這王婆留,而是把王婆留領到街邊一個雲吞檔,給王婆留買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雲吞。

小玉蘭看見王婆留右臂有傷,不便進食,親自用湯匙撈起雲吞,一隻一隻給王婆留餵食。

“玉蘭姊,你真好!”王婆留一邊吃一邊哭。

小玉蘭拭淚說:“叫我姐姐吧!”

王婆留幾乎不敢相信小玉蘭的話,聞言怔住當場,過了半響,才怯生生叫了一聲:“姐姐!”

“嗯!”小玉蘭含淚答應一聲,愁容滿面,目光有點呆滯,似乎追憶一些不堪回首的傷感往事,喃喃自語道:“唉!我有一個親弟弟,如果當年沒有餓死,也有你這麼大了………”

王婆留看到小玉蘭感舊傷懷,淚流滿面,不知怎樣安慰小玉蘭纔好。躊躇一會,伸手拉住小玉蘭的手,鼓起勇氣說:“姐姐!我將來長大,發了財,我會好好報答你。”

小玉蘭掏出梳子替王婆留梳理亂髮,搖頭苦笑道:“傻孩子,窮人家互相幫忙,互相照應,圖個心安理得,誰要你報答!”

“不,我定要報答你。”王婆留神情是如此堅決,如此認真,一點也不象開玩笑的樣子。“我下輩子轉世做狗也替姐姐看門守更。”

童言無忌,小玉蘭一點也不覺得王婆留的話可笑,也沒有懷疑王婆留的誠意,這是一個孩子發自肺腑的真實誓言,不管他能不能實現。

“喂,死丫頭,死到哪裏去,快回來,有客人點名要你伺候。再磨磨蹭蹭,小心老孃打折你的腳。”鴇母從棲鳳閣出來,沿街到處尋找這小玉蘭。

小玉蘭只得掏出幾錢碎銀給王婆留說:“我要回去了,這點銀子你拿着,記得找個大夫弄帖膏藥料理一下傷口。你這臂傷不能將就延捱,一定找個大夫看看,銀子不夠再找我。”小玉蘭說完這話,匆匆忙忙走了。 日月快如梭,眨眼間一個月過去了。王婆留身體正處於發育階段,新陳代謝\非常旺盛,右臂骨折傷患很快便痊癒了。

咽喉深似海,養舉目無親的王婆留依然爲填飽肚子發愁。

去那裏討飯呢?這幾日,王婆留躺稻草堆上輾轉反側,頗爲自己前途擔心。南塘鎮這個地方看來呆不下去了,他絕不能再出現在周全功等幾個狗崽子的面前,這些人見他一次打他一次,幾乎不給他任何活路。這次大難不死,算是老天爺格外開恩。下次可能沒有這麼幸運了。

絕不能死在這個地方,換個地方混混吧!

王婆留把藏在破窯磚石下的幾十文銅錢翻出來,放入內衣口袋中。無限眷戀地走出這個自己蝸居多年的破窯洞,真捨不得呀!王婆留抹了一把眼淚。如果沒有人追打他,如果還能在這個地討口飯吃,他還是樂意在這個破窯洞長住下去,直至自然死亡。畢竟這個小地方承載他童年所有記憶,儘管這些記憶憂傷痛苦遠比快樂多。但王婆留仍然是十分喜歡這個破狗窩,至少他在這裏曾經享受過王婆的呵護和照顧。

出門走在路上,王婆留才覺得自己兩眼發黑,不知何去何從。他自出世至今,從來沒有走出南塘鎮一步。他離家最遠一次,不過是走到南塘鎮郊外的萬人坑中。那是王婆死了入土那天,他隨義莊的人一起給王婆送葬,出了一趟遠門,這是他記憶中離家最長距離的遠足。

王婆留憑着記憶輾轉來到萬人坑一個土包上,找到王婆的墓地。只見荒煙裹草,舌鴉斜日,原野一片荒涼。王婆的墳地已是茅草瘋長,荊棘叢生,讓王婆留幾乎無法辨認王婆墓穴的確切方位。王婆留一邊撥除王婆墳頭的荒草,一邊抹淚向王婆哭訴道:“嗚~嗚~嗚,婆婆,婆婆,我要走了。他們欺負我,打我,我怎麼辦?我不想離開你,我不想走哇!可是,可是這裏沒人再給我施捨剩飯了,我不能不走呀!婆婆,你願諒我吧!等我長大,我會回來看你………”王婆留恭恭敬敬給王婆叩了幾個響頭,三步兩回頭,依依不捨走下山來,踏上自己完全無法預知的征途。

往那邊走好呢?王婆留站在南塘鎮城外一條十字路口,惘然不知所措。那條路的行人多,就跟着人家後面走吧。王婆留尾隨一些行人亂竄,遇到三岔路口便隨機選擇。走了三天三夜,累得筋疲力盡。王婆留正想找個地方坐下,休息一會兒再上路。可煞也古怪,這個地方怎麼看起來這般眼熟,這不是南塘鎮雍和山莊嗎?王婆留作夢也沒料到他兜了個大圈子,竟然回到老地方。

雍和山莊就是唐三的家,想到唐三打他時的兇狠模樣,王婆留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掉頭就跑。也許他心驚膽戰,亂了手腳,腳下一踉蹌,居然一頭栽倒在唐三家門口。

雍和山莊大門是敞開的,裏邊有人聽見莊外發出怪響聲,就探頭出來張望。

王婆留掙扎着爬起來,擡頭看見雍和山莊門外站着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小女孩。這小女孩是唐三的妹妹唐無瑕。王婆留自然不認識這唐無瑕,但唐無瑕卻認識這王婆留,因爲唐無瑕的哥哥唐爲明、唐三等不只一次遙指王婆留罵狗~雜~種時,唐無瑕也在場,而且分享了兄長們罵人的快樂。

眼看着一個漂亮可愛的小女孩睜大眼睛盯着自己看,王婆留怪不好意思,呵呵地傻笑幾聲。

沒料到唐無瑕卻臉色一沉,指着王婆留嬌聲怪氣道:“狗~雜~種,不準笑,不準笑,你再笑我就叫人打死你。”

王婆留急忙收斂笑容,瞪了一眼這個對人不太友善唐無瑕。

卻是這時,雍和山莊裏邊又走出一個絡腮鬍子的中年人。這個長着孕婦肚胖墩墩的中年人,正是唐無瑕的父親唐伯康

“爹,他欺負我!”唐無瑕指着王婆留向他父親撒嬌道。

唐無瑕的話讓王婆留非常鬱悶,我明明沒有欺負你嘛,你爲什麼冤枉我?

唐伯康罵聲:“狗~雜~種,你找死!”也不問青紅皁白,凶神惡煞衝過來,對準王婆留的腦門就是一拳。

王婆留當然吃不消唐伯康這記沉重的鐵拳,當時被唐伯康打得飛了起來,翻幾個筋斗,仰天躺在地上,昏了過去。

唐伯康也不管王婆留的死活,拉着自己的孩子揚長而去。

王婆留自少捱打,身體承受力很強,且幾個筋斗消卸了部分能量,加上地面又是鬆軟的泥土,唐伯康沉重的鐵拳纔不至於要了他的命,饒是如此,王婆留也傷得不輕,整整一天躺在那裏,爬不起來。

“爹?爹?爹?”王婆留一邊流淚,一邊默唸這個陌生又熟識的名詞。爲什麼別人有爹我沒爹?娘已經不要我,爹你難道也不要我嗎?王婆留委屈地掏出懷裏那個木雕徽章,癡癡凝望,百思不得其解。這個渾圓的木雕徽章,象個紅日,紅日中間有一條仰天長嘯的狼狗。狼狗圖案下又刻有“佐木”二字,不知是何意思?不過,王婆留相信這木雕徽章,肯定跟他父母大有源傳。王婆留手握這個木雕徽章,仰望蒼穹,呼喚求救──爹,爹,你在那裏?他們欺負我!你來替我報仇啊!

街上人來人往。王婆留靜靜躺在哪裏,直到第二天傍晚,還是沒人理睬他。有幾次王婆留試圖掙扎起來,但頭痛欲裂,天旋地轉,只好放棄努力。

一條野狗過來在王婆留身上亂嗅,甚至想撕咬王婆留。幸好王婆留的手腳尚能活動,野狗嚇了一跳,只好灰溜溜夾着尾巴走了。 眼看最後一絲光芒被黑暗夜色吞噬,如墨的夜幕快將掩蓋天地的時候。

王婆留的心情也隨着漸暗的天色變得惡劣起來,一陣喪沮和恐懼情緒襲上心頭,讓王婆留感到空前無助。他多麼希望有人關注他,那怕這人是走過來踢他一腳,再叫他滾蛋。總比直挺挺躺在這裏無人理睬強得多。王婆留擔心自己會暴屍街頭,他一直含淚向老天爺祈禱:誰來幫幫忙,救救我吧,我還不想死呀。

當然,王婆留也說不清自己爲什麼對生命如此依戀,對他而言,賴死賴活,活着也是窮受罪。但是螻蟻尚且偷生,何況是有智慧情感的人呢?王婆留不想自己一生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劃上句號,他還有很多心願未了,他心中充滿怨恨,他還想報仇。對,報仇。他對南塘鎮許多人懷有銘心刻骨的仇恨。周全功、唐三、劉天龍這些混蛋都該死,我長大後,一定找這些人算帳,我絕不能就這樣死了………王婆留覺得喉嚨有若充塞黃蓮一般,十分苦楚,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卻是這時,有個駝背的老頭兒走到王婆留身旁,他低凝視王婆留片刻,好象對王婆留打橫躺在大道中央作這“路霸”的行狀感到有點驚訝。

王婆留也睜大眼睛打量着這個對他感興趣的老頭子。這是一個鬍子拉碴的糟老頭,滿臉愁容使這個老人的臉象松樹皮一樣充滿皺紋,讓人覺得慘不忍睹。這個糟老頭的頭髮亂得象只雞窩,身上穿的道袍除了充滿補丁之外,還油膩得閃閃發光,似乎幾年沒有換洗過一樣。

糟老頭雖然不修邊幅,有點瘋瘋癲癲的模樣。但他神態慈祥,給人一種和藹可親的感覺。他低頭對王婆留說:“孩子,你怎麼躺在這裏,這大冷天會凍死人呀,快起來,回家去吧!”

“老爺爺。”王婆留嗚嗚咽咽道,“我被人打了,頭很痛,爬起不來。”

“可憐,可憐。”糟老頭眼見王婆留印堂發黑,額頭腫起一個大泡,便俯身把王婆留扶將起來。又道:“孩子,你家在哪裏,父母甚名誰?讓我扶你回家去。”

王婆留聽完糟老頭這一番話,哭得一塌糊塗,抽泣道:“嗚~嗚~嗚,我沒有家呀,我沒有父母呀!嗚~嗚~嗚………”

糟老頭瞪大混濁的眼睛打量王婆留一會兒,搖搖頭,又點點頭,嘆了一口氣,道:“咳,孩子,別哭了。先到我家歇幾天,養好傷再說吧。”

王婆留聽罷糟老頭這話,還真不敢再哭了。怕再哭惹老人家討厭,如果老頭子丟下他不管了,他還真不知如何是好哩。

糟老頭又問:“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王婆留。爺爺,你哩?”

“叫我邵先生吧!”

王婆留怯生生地叫了一聲:“邵先生!”

糟老頭樂呵呵地答應一聲,背起王婆留便走。

這個被王婆留喚作“邵先生”的糟老頭原來是南塘鎮上婦孺皆知的“大名人”,人稱萬年不中的老童生邵仲文。邵仲文考了一生科舉,至六十五歲還是連個秀才也沒撈着。但他仍然是不服氣,仍然是不服老,愈戰愈勇,還打算繼續考下去。按封建社會的科舉制度規定,只有在縣裏考上秀才的人,纔有資格參加省裏選拔舉人的考試(會試),然後再在三年一屆全國選拔進士的秋闈考場中了進士,纔有資格做官。在縣裏考試未中秀才的讀書人,不論年紀大小,一律稱作童生。邵仲文無疑是南塘鎮童生中最有名的一個,因爲他年紀這麼大還混在童生隊伍中,顯得有些鶴立雞羣,萬衆矚目,於是成爲南塘鎮上羣衆們茶餘飯後最好的談資。“你瞧,那個傢伙都六十五歲了,還是童生,還想作夢做秀才呢!等他考上秀才再中舉,只怕千年老烏龜也等不到這一天吧,太上老君也該壽終正寢了,到閻王爺那兒當官嗎?哇~哈~哈!” 邵仲文把王婆留背到他的老家,南塘鎮城南一個喚作邵家村的地方。

邵家看起來不錯,三進四宅,住處倒是顯得十分寬闊。儘管邵仲文擁有一間外表看起來很風光的祖傳大屋,但王婆留隨這邵老夫子走進他家大廳一看,只見邵老夫子家徒四壁,室內空蕩蕩的,連一件象樣的傢俱也沒有。除了案頭堆着幾本破書之外,似乎再也找不出什麼值錢的東西。

據說邵家曾有先人在錢塘縣裏當官,給子孫留下這一份祖業。起初邵家也算是邵家村數一數二的人家,但到邵仲文這一代,家道中落,漸漸入不敷出,幾乎把祖傳家業敗得精光。

原因是邵仲文這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傢伙,根本不曉得什麼叫做營生,整日抱着書本死啃,又連個秀才都沒有撈摸上,結果坐吃山空,日子越過越窮。家中動用的東西當的當,賣的賣,弄得家中一無所有。只剩下一片老屋,幾畝薄田,動彈不得。

邵仲文自七歲進學之後,無數次進場向這秀才的目標發起衝刺,次次落空。真不知是他運氣太壞,還是他的文字不入流,反正他屢考屢敗,屢敗屢考。至今年已是六十五歲了,依然一無所獲。邵仲文認定“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說法,只有書中才有黃金屋,只有書中才有高官厚祿。他至死不悔,在這條道上一路走到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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