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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急忙拉着他,說:“那我們快去找丞相大人,告訴他這件事,不能讓那個兇手再得逞一次。”

“傻姑娘。”他輕輕摸了摸她的秀髮,憐惜地說:“你最近是病了一場,所以都不會思考事情了。你好好想想,這兇手武功這麼高,在你家來無影去無蹤,整個刑部的捕快都出動了,卻也捉不住他,他若真要殺害丞相夫婦,會失敗嗎?會拖到現在還不動手嗎?”

“那……那他爲什麼會去丞相府?”

“爲什麼?”他的黑眸中寒光閃爍,微微俯下身,那星眸凝視着她茫然空洞的眼,一字一字慢悠悠地說道:“當然是去領任務的。”

她的手一顫,蒼白的小臉更加沒了血色,鬆開手,她拼命搖頭:“不,不!你一定是糊塗了,在說胡話!難道你是暗指丞相大人是殺害我父母的真兇?是那個殺手的幕後主使嗎?”

裘千夜冷笑道:“我不是在暗指,我是明示。”

“不!絕不可能!”她情緒激烈地反駁:“丞相大人和我爹是幾十年的好友,十幾二十年的朝中同僚,我爹在朝中最可信賴的朋友了!如果說誰能幫我爹孃冤案得雪,那就只有丞相大人可以做到!你不能這樣污衊詆譭他!”

“我污衊詆譭?”裘千夜依然冷冷地笑:“你覺得我憑什麼污衊詆譭他?這梨花,你只要去翻百花圖鑑,就會知道它的品種名叫‘飛雪’,只有飛雁國有。七八年前才被引入到金碧,而引入這梨花的人就是這位丞相大人。”

“但這也不能證明他是京中唯一種植這種梨樹的人。”她堅持不信,“丞相大人與我爹向來是陛下的左膀右臂,朝中的棟樑,陛下很器重他們兩個人,說他們是朝中雙璧。丞相夫人和我娘更是表姐妹,感情好得勝過親姐妹,丞相大人絕無對我父母下手的可能!”

她憤怒地站起身,不顧那隻傷腳的傷勢,厲聲道:“裘千夜,之前別人提醒我小心你,說你是異國人,終究與我們不是一心,我卻在拼命維護你的名譽。而今看來,是我看走眼了。大事面前才知人心。你若想借這件事挑撥我們兩家的關係,是絕不可能的!”

裘千夜臉上的笑容也褪了色,他一把抓住童濯心的肩膀,五官糾結,聲音含恨道:“不識好歹,善惡不分!沒想到你是這麼個蠢人!我兩天兩夜不眠不休替你追查真相,你卻要反過來指責我?原本我以爲你和其他人不一樣,還對你動了心……現在看來,倒是我蠢了!好,以後我若知道什麼,我也絕不會告訴你,你就快快活活地去和你那殺父仇人,以及仇人的兒子共度一生吧!”

他一把將她推回到椅子上,衝出靈堂,大聲對躲在遠處的丫鬟喊道:“你們家小姐累了,去通知丞相府的人,她今晚是在這裏,還是在丞相府過夜,由她自己定奪!”

他轉回頭,又退步到靈堂門口,對坐在椅子中,神情激動的童濯心說道:“你可以立刻把我的猜測去告訴你的‘晨曦哥哥’,或者你的丞相大人,要他們來抓我好了,治我一個污衊朝廷大員的重罪,然後把我宰了,就不算是你錯看了我,還算是你爲金碧立下了大功一件呢!”

童濯心咬着脣瓣,顫聲道:“我……我會念在我們好歹是朋友一場的份上,不會去告發你的。”

“這麼說來,我還要反過來謝謝姑娘你的‘恩德’了?”

他將那片山茶花丟在地上,重重地踩了一腳,拂袖而去。

那朵梨花悽悽慘慘地碎在地上,恰好春風平地起,將這梨花吹得更加飄零,四散而去。

她趔趄着走到門口,一下子坐在一片花瓣旁,看着那沾染了塵埃的殘花,禁不住各種心緒齊涌上心,一手遮面,一手拾花,但是淚水成串跌落在手背上,那淚珠本無力,如今卻似有千鈞重,壓得她手指無力,連那一片花瓣都拾不起來。

“小姐……先回房去休息吧。”翠巧奔來扶她,顫聲泣道。

她搖搖頭,呆呆地說:“回哪兒去?我還能回哪兒去呢?人回不去了,情也沒有了。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翠巧,讓我再在爹孃這裏哭一會兒,也許以後我連哭都不會哭了。” 童濯心就這樣住回了自己家。

越晨曦得知她留在童府的消息後,立刻跑來要接她回丞相府去,但她只是搖頭,沉默地拒絕了。

越晨曦問她究竟和裘千夜說了什麼?她沒有回答。

越晨曦在她身邊坐了很久,才嘆息着說:“濯心,無論如何,我都是站在你這邊的,這件事你要放在心裏。旁人無論說什麼,都不要被他人左右。再難的事情總會有過去的一天。”

童濯心沒有迴應。事實上她現在心力交瘁,一句話都不想說。

她的家族中都還有一些親朋長輩,但是都住在外地,一時間都趕不到這裏來。喪事便由丞相主持。

丞相夫人在晚上親自坐了馬車來看她,對她說:“濯心,你要爲爹孃守靈的孝心我懂,不過這些日子裏會有不少人來祭拜,你還要陪着接客,謝客,哭靈,可有你受的,還是住到我家去吧,這邊的事,我自會安排人給你操持。”

她再搖搖頭,咬着脣說:“一生一世就唯有這最後一次盡孝的機會了,夫人若是憐惜我,就讓我好好送他們一程。”

童夫人的眼淚又流了下來,摸着她的頭髮,嘆息道:“可憐的孩子,那等送走他們,你就搬到我那裏去住吧,這裏終究太悽清了,沒個人照顧你怎麼行。”

“再說吧,多謝夫人惦記。”

就這樣,將所有人的好心都拒之門外,她留給了自己一個不得不去承擔面對的世界。

童泓朝是二品官,他的喪事本該轟轟烈烈的大操大辦,但是因爲童濯心堅持一切從簡而顯得十分低調。只在府內設了靈堂,供來往親友弔唁。而她每天一早就守在靈堂內,若有親友來弔唁,她便從頭至尾陪同。

大家體諒她是個未成年的女孩子,又逢此悲痛之事,都不忍太打攪她,也就將禮數簡化,匆匆拜祭完就走了。

少了陪人哭靈之事,童濯心可以稍稍輕鬆一點,但是日日都在這種悲傷欲絕的氣氛中,她的臉上始終像是僵化了一樣,再沒有別的表情。

越晨曦每天都會來看她,陪她說會兒話再走,但她也很少迴應。彷彿經歷這一件事之後,她整個人已經如死灰一般。

就這樣把頭七熬了過去,發喪,出殯,也一一熬過,終於讓她爹孃入土爲安。

皇帝感念童大人爲國盡忠這麼多年,欽賜了牌匾“忠義之臣”四個字給童府。

無法預測的她 童濯心叫家丁將它掛在了府中內堂的正上方,但是她再也不去那邊一步了。

她將自己關在房中幾日,直到胡紫衣來看她。

一見面,胡紫衣就吃了一驚:“濯心,你這是瘦了多少?”

如今的童濯心一張臉頰已經沒有了原來的圓潤,雙頰凹陷幾可見骨,臉上沒有什麼血色,肩膀單薄得像是掛不住衣服了,整個人就是坐在那裏,看上去也是紙紮的一般,彷彿風吹一吹就會破碎掉。

胡紫衣怒道:“不行!你可不能這麼活着!濯心,你聽我一句話,爹孃比咱們年紀大,本來就會比咱們先走一步。這一次是個意外,的確讓人悲痛,但不能他們沒了,你的人也跟着死這是絕對不行的。其實我是不大信老天爺的,但是現在回想一下,那天晚上他們遇難時,咱們住在祈年宮,這該是老天安排的。否則如果你在家,你也有可能跟着一起遇難了。老天讓你活下來,必然是有天意的安排,你要是還這麼半死不活的,不是辜負了天意,辜負了父母?你這幾天吃飯了沒有?起來!立刻跟着我吃飯去!”

童濯心的眼淚無聲地流落,輕嘆道:“紫衣……我心裏好疼……疼得說不出來。”她的一隻手緊緊抓住自己胸前的衣服,身子搖搖欲墜。

胡紫衣一把抱住她的肩膀,也陪着她流下淚來。

這天胡紫衣陪她吃了一頓飯,童濯心胃口不好,只吃了幾口飯,幾口菜。門外丫鬟就來報說:“小姐,丞相府又來人了,說要接小姐過去住。對方說小姐若是今天還不肯過去,丞相大人就親自來接了。”

胡紫衣問道:“原來丞相大人要接你過去住嗎?那你還是搬過去住吧,好歹是自家親戚,可以照顧得周到。”

“我現在是熱孝之人,怎麼好隨意走動。”童濯心也有她的顧慮,當然不僅僅是因爲自己現在的這個身份。還有……裘千夜的那番話。 雖然將裘千夜呵斥走了,但是裘千夜的話卻像是一粒石子投在她死水一般的心裏,還是濺起了一片漣漪。每次越晨曦來看她,她的眼前總會盤旋着那片白色的梨花花瓣,總有一種衝動,想去問越晨曦,那種梨花,是不是全京城只有丞相府有?但她也知道,如果她一旦開口詢問,這件事就會變成軒然大波,很難收場。

所以,她一直很避諱去丞相府,生怕自己看到那梨花會有難以控制的聯想。她已經失去了父母,不想再失去更多的親友,尤其是越丞相一家,與他家本是幾十年的交情,若是連這段感情也碎了,她在京中幾乎就要面對舉目無親,孤立無援的境地。

她害怕,害怕這種孤獨。

這些天,無論是白天來來往往的弔唁人羣,還是夜晚冷冷清清的一座空房,她的內心深處都是滿滿的孤獨。

原來,無論身邊是人來人往,還是冷冷清清,她都逃不過這份孤獨。

“紫衣,我真的好想回到去年。”她慘笑着:“那時候嬌倩還在,爹孃還在,我的心也沒有變,那該有多美好。”

“別瞎想了。”胡紫衣拍着她的後背,安撫道:“既然丞相大人真心實意地來接你,你就去住一住吧,散散心。對了,我終於知道越晨曦和你的親事爲什麼告吹了。”

童濯心默默地擡起頭,這件事她現在已經不在意,但也打起精神來聽。

胡紫衣小聲說道:“你還記得咱們一起去騎馬那天,有個跟在我哥身後的小兵嗎?”

童濯心努力想了想,似是有這麼一個人,只不過她當時的心思都在騎馬那件事上,並沒有特意留意周圍的人。

“那不是個一般的小兵,她其實是錦靈公主。”

“錦靈公主?”童濯心的眉宇終於抖動了一下,“怎麼會?”一個堂堂金枝玉葉,公主千歲,怎麼會穿成一個小兵的樣子,默默跟在他們後面,像個詭異的跟蹤者?

“這錦靈公主據說是生性不喜歡做女兒打扮,在皇宮中也來着男裝,陛下對她的習性很是頭疼,但是因爲太后寵愛,所以也就由她去了。 成神風暴 因此你看皇宮中那麼多次夜宴,咱們從來沒有注意到這麼一個人,想來就是她穿着男裝,所以不易認出來。”

“哦。”童濯心對這個人並沒有什麼興趣,但是既然說到越晨曦和她的親事告吹,又扯出了這個人,就是說“難道她和晨曦哥哥……要有什麼事情麼?”

胡紫衣點點頭,嘆道:“我還是聽我堂哥說的,說是那天陛下非要他帶着錦靈公主和咱們一起外出,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對方是誰,後來送她回宮時才知道的,真是嚇了一跳。然後又聽內宮太監說,其實是陛下和太后有意把錦靈公主許配給越晨曦。越家肯定是得到消息了,才終止了和你的親事。”

童濯心愣了一陣,苦笑道:“這樣也好,晨曦哥哥若是能娶了公主,仕途之路必定走得更坦蕩。那公主也是個英武女子,配他那的儒雅風範倒是相得益彰,說不定能成爲一對如花美眷。”

胡紫衣訝異道:“聽起來你倒是不爲這件事傷心了?”

“我的心都已經碎光了,死絕了,還有什麼可傷的?”

胡紫衣撫摸着她的背,說道:“就當是你倆今生沒有夫妻緣分好了。也的確沒必要爲這件事再傷心了。”

丫鬟在外面等得着急,問道:“姑娘,要怎麼答覆丞相府的人啊?”

胡紫衣勸道:“既然你自己不在意這樁婚事的告吹,那就去住幾天,也顯得你是個大方的人。要不然你就住到我家去?我家裏雖然不及丞相府舒服,但是一日三餐不會吃瘦了你,還有我陪你說話聊天,豈不是好?”

童濯心咬着脣角,緊緊握了握她的手,“紫衣,人生難得遇知音,此生我有你這個好姐妹是我的幸運。那個說得對,既然人家不介意,我不介意,也沒必要躲起來。這樣吧,我先去丞相府住幾日,若是住不慣,而你爹孃又不介意的話,你就來陪我住幾日。好歹,在我自己家中總是自在些。”

“好,只要你不在家裏憋着,我也就放心了。” 胡紫衣把童濯心一直送到丞相府,負責接她的管家入府通報,胡紫衣忽然問道:“你家中出了這麼大的事,裘千夜那傢伙沒有所表示嗎?”

她一震,輕聲道:“他……也來看過我。”

“那還好。”胡紫衣猶豫了一下,“要說天意,這回你若是再想和他好的話,倒是沒人會……”話到一半,她意識到自己失口,尷尬地紅了臉,又安慰了她幾句才走。

童濯心進府,走了沒幾步,迎面就遇到越晨曦,他一臉驚喜地問:“濯心,你終於肯來了?我娘唸叨了這麼多日子,房子也給你備好了。你要住多久都可以。”

童濯心望着這張毫不掩飾愉悅的真實而生動的面孔,心中也很感動,輕聲道:“這些天濯心對你不敬之處頗多,希望晨曦哥哥不要介懷。”

越晨曦本想伸出雙臂去擁抱她,但心中又有了些顧慮,雙臂伸出到一半就收了回來。

童濯心對他這個動作看在眼裏,想着胡紫衣所說的那件事,心中也明白他的難處。一想到兩人過去可以無拘無束耳鬢廝磨的日子以後再也不會有了,不由得淡淡的惆悵籠罩心頭。

這些日子以來,她失去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童濯心在越府暫時住了下來。每天她早晚向丞相夫婦問安一次,然後就是在自己的屋子裏讀書寫字,或是做一些簡單的女紅。

慢慢的,她也有了點笑容,只是那笑容太過雲淡風輕,似是一杯被濃茶沖淡的甜酒,原來的香甜都被苦澀所替代。所有人知道她心底有太大的創痛,也不忍提及,除了丞相夫人之外,也就是隔三差五來訪的胡紫衣還能和她聊上幾句。

殿試馬上就要開始,越晨曦要全力備考,雖然人人都認定他是今年殿試考生的佼佼者,是皇帝早已內定的人選,但因按照金碧科舉的規矩:歷屆前三名的試卷文章是要公示天下的,所以越晨曦更不敢懈怠。亦因此,越晨曦和童濯心單獨聊天的時候也少之又少了,當然,還有童濯心故意和他保持距離的原因。

若是不知道錦靈公主的事情,也許她還會從越晨曦身上尋求些溫暖,但既然知道了,她也要自視身份,不能再胡天胡地,不拘男女大防了。

而這些日子以來,真正讓她心神不寧的那個人,卻再也沒有出現過……

又過了十數天,宮裏忽然來了消息,說是太后陛下要見童濯心。

這一點童濯心沒有想到。畢竟她深知自己當日在百花谷爲了徐嬌倩已經得罪了太后,而且這次她父母去世,皇帝陛下也已經寫文送匾,向全國昭告以示悼念之意。太后還要見她麼?

自從百花谷那一夜之後,她心中對太后很是敬畏,所以真心不想去,但是太后召見,又不能不去。

她身在熱孝,一身縞素,又不能太過肅殺讓太后不悅,就在外面罩了一件淡藍色繡銀花的小坎兒。

坐了車,入了皇宮,一路跟隨太監來到後宮之中,剛剛轉過御花園,就聽有一個脆生生的女子聲音大聲道:“不對不對!這一招是丹鳳朝陽,我一劍指天,你該用劍來撥擋,爲什麼反攻我下盤?”

童濯心一愣:皇宮之中居然有人敢舞刀動劍的嗎?

還在錯愕時,只聽一個少年懶洋洋的聲音回答道:“若是動作比你慢些,或是速度相當的人,當然要回擋你這一劍。 我變成了一只金雕 如果出劍速度比你快,則你劍勢攻到一半,別人已經砍斷你的雙腿了,還用擋你的劍嗎?”

這聲音一響,童濯心死水一般的心忽然撲通撲通的亂跳起來。許久不曾聽到的那個聲音,不曾見到的那個人,原來……近在咫尺!

此時爲她引路的那個太監已經走入御花園的深處,大聲稟報道:“啓稟太后,童姑娘到了。”

這時那少女說道:“有人來了,那我們先歇歇,回頭再比。”

花徑深處,太后的聲音中有着一絲笑意:“錦靈,你這丫頭纏着裘殿下都練了一早上的劍了,也該歇歇了。眼看你們比了三場,每場都是你輸,你還不服氣嗎?” “當然不服氣!他年紀比我大幾歲,氣力也比我強,不過仗着這些出手速度快一點而已。若論劍法精妙,飛雁國的劍法未必及得上我們金碧國,否則上一次他在父皇駕前和胡將軍比武,怎麼就輸了呢?”

“真是個嘴硬的丫頭。人家胡將軍武藝精深,是堂堂武狀元,你也能和人家相提並論麼?快過來坐着,吃幾口飛雁國送來的柑橘。春天裏能吃到這麼汁液豐富,口感甜潤的柑橘可真是不容易呢。”

太后似是沒有聽到太監的稟報,只是和錦靈公主嘮嘮叨叨地說笑,太監也不敢打攪,只得站在旁邊等着。

過了好一陣,才聽到太后又淡淡開口:“是說童姑娘來了嗎?她是熱孝之人,哀家本來不便見她,讓她在意清宮的門口等着,叫人搬個屏風過去,哀家在屏風後面和她說話。”

太監領了旨,轉回身來對童濯心說道:“童姑娘,您大概是聽到了,太后請您到意清宮等候。”

童濯心不敢說什麼,便應了一聲跟着太監往意清宮走,走出幾步時,悄悄回頭看了一眼,花徑幽深,依稀可以看到花影枝身之間,有一襲青藍色的衣袂隨風飄擺。

記憶中,那個人總是喜歡着黑色的,幾時,他也改了稟性……

意清宮並不是太后的寢宮,只是一處暫時無人居住的冷宮而已。縱然此時春暖花開,別的宮室中早已花木扶疏,蔥蔥郁郁,這裏卻還是一片蕭條景色,彷彿連植物都通人意,將自己當作被人遺棄的棄物,再無青春爛漫之時了。

童濯心站在正殿的臺階下,果然由幾名身子強壯的太監搬來一具屏風擋在她面前。然後又不知道等了多久,才聽到有人說道:“太后駕到,跪!”

童濯心連忙跪下,聽着一衆紛亂的腳步似是簇擁着一個人從別處走來,然後停在屏風的後面。那屏風是琉璃的,碩大一面,五光十色,但上面雕的是什麼圖案,她卻無心去看。

只聽太后淡淡說道:“自百花谷一別之後,這是哀家第二次見你了吧?你爹孃的事情,哀家聽了也很痛心。你還年輕,如今沒了人從旁指點調教,爲人處世上面只怕還要比以前更莽撞些了吧?”

童濯心恭恭敬敬地回答:“民女的言行的確多有魯莽粗鄙之處,百花谷一行後,在家閉門思過許久,深悔自己當日行徑,也感念太后寬宏大量,不與民女計較。這些日子以來,多虧皇恩浩蕩,民女的父母才得以平靜下葬。民女願意從此之後靜心修身,調養脾性,不辜負九泉之下的爹孃對民女的厚望,以及太后和陛下的體恤關愛。”

太后的語調依舊涼涼:“哀家對你也談不上什麼體恤關愛,只是聽說你現在搬到丞相府去住了?你有重孝在身,本不應四處走動,起碼也該在府裏閉門一年纔是,怎麼這麼快就出去玩了?”

童濯心這才知道太后今天叫自己來,是爲了訓誡責備一番的。她連忙解釋道:“丞相夫人與我母親是表姐妹,對我很是體貼照顧,民女母親已經去世,丞相夫人擔心民女疏於管教,所以纔好意叫民女到她府上聆聽教誨,絕不是爲了偷閒嬉戲的。”

“哦,既然如此,那還算勉強說得過去。不過……”太后的聲音拉長了,慢悠悠地說道:“哀家聽說你和越晨曦是青梅竹馬,兩家原本還有聯姻之意?”

童濯心生怕自己耽誤了越晨曦的好事,連忙解釋道:“那不過是長輩的一時玩笑,並不當真的。民女與越晨曦只是尋常的兄妹之情,而且民女自知資質魯鈍,全無持家之德,不敢妄自高攀。”

聽了這番話,太后才似是語調緩和了一些,說道:“既然你自己心裏明白,那哀家也就不多說什麼了。寄人籬下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你若願意,一年之後等你服孝期滿,可以考個宮裏女官之職,由哀家親自來調教你,應當比以前會長進許多。”

“多謝太后恩典,民女銘感五內。”童濯心叩首謝恩,心中卻一陣陣發寒。太后今日這一番敲打,顯然是讓她對越晨曦不要再存任何非分之心,知難而退,而入宮當女官的許諾卻是她萬萬不敢答應的。需知她如今是個宮外人,見到太后尚且謹言慎行,十分敬畏,若真是入了宮,伴駕左右,還不知道要受怎樣的欺侮。

太后把自己要說的都說完,也沒什麼興趣再理她,便吩咐太監叫她出宮了。 出宮的路上,童濯心看到一個身形嬌小,着紫色男子短衣窄褲的姑娘正和裘千夜湊在一起說着什麼。那姑娘的舉止親密,挽着裘千夜的胳膊嬉笑不停,裘千夜微微低下頭,側耳傾聽,嘴角也掛着一抹笑意。

太監先一步跪下,連聲說:“奴才拜見錦靈公主殿下,拜見裘殿下。”

雖然已有心理準備,但這是童濯心第一次和錦靈公主當面以真實身份相對,她也拜了下去。

錦靈看着她笑道:“童姑娘就不用拜了,當初在青龍山咱們是見過的。不過那時候……裘殿下抱着你,你的眼裏大概就看不到旁人了。”

童濯心又是尷尬又是羞慚,臉都紅到耳根子邊了,聽到錦靈還在揶揄裘千夜:“佳人當前,你怎麼也不扶她一下,就讓她這麼給你跪下去了。”

裘千夜的語調卻是涼涼的:“在宮裏該有宮裏的規矩,她拜我還是拜你,都是應該的,總不能亂了規矩。”

童濯心的心一寒,微微擡起眼,看到裘千夜的目光雖然投注在自己身上,卻沒有一絲柔情。

當初那個爲了她的腳傷願在寒夜之內爲她守窗的少年好像是隨着那時美好的記憶都一起隨風飄散了。

她重新低下頭,低聲道:“殿下說得對,民女剛剛已恭聆太后教誨,深知平日輕狂放縱,無視身份之魯莽行爲過多,以後定當閉門思過,多做反省。”

裘千夜居高臨下地看着她,淡漠道:“許久不見你,你倒是真的長進了。看來住在丞相府對你是有好處的。你那位晨曦哥哥沒少教你做人的道理吧?”說着,他又對錦靈公主說道:“雪嵐,日後你若是嫁到丞相府,那個‘晨曦哥哥’也能教你不少事情。人生得一佳偶,不容易啊。”

童濯心聽不下去了,起身說道:“民女家中還有事情,請恕民女告辭。”

她丟下爲她領路的太監,衝過錦靈公主和裘千夜的身邊,幾乎是一路小跑着衝出皇宮。

臉頰兩側,有什麼東西溼溼涼涼地飛起,直到她衝出宮門口,守在宮門外隨行丫鬟翠巧不由得驚呼一聲:“小姐,怎麼了?您怎麼哭了?”

她用手一摸眼角,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原以爲再也不會哭了,可是今天,在太后的犀利數落面前,她也不曾委屈落淚的,爲什麼卻在最後時刻崩潰?

天價萌寶:億萬爹地霸道寵 是因爲裘千夜的冷麪冷口冷心,還是因爲看到他和錦靈公主在一起的親密舉止?或是因爲裘千夜拿越晨曦和錦靈的婚事來戳她的心?

那個人,是真的以爲她的心死了,不會疼了,可以任她折磨嗎?

武破九荒 她倚在馬車旁,好一陣沒有力氣上車。此時從皇宮中走出兩人,都是文官穿着,兩人一邊走一邊小聲議論:“這次童大人一死,吏部那幾件案子是不是就成了無頭公案了?”

“童大人雖然死了,但丞相還在啊,總會繼續追查的吧?”

“你沒看這些日子丞相再也沒調取卷宗,追問那幾件案子嗎?顯然就是要不了了之了。”

“可是陛下要是追問下來……”

“人死爲大,陛下也不能和個死人追問什麼。再說這件事牽連廣大,真要是搗騰開了,大家有什麼好處?”

童濯心悚然驚住,似是被人用寒冰將全身上下罩起,冷得打顫。

怎麼?爹生前有什麼案子是在被陛下追問,被丞相追查的嗎?可是從來沒有聽爹提起過啊。

難道,在她心中清清白白,爲官無瑕的父親,死後卻要揹着個不清不白的罪名? 她轉身去看那兩個官員,依稀辨認出都是六部中的人,父親去世時,他們應是來家中拜祭過,只是她當時心神渙散,也沒有多少精神和對方攀談。而今回想,貌似一個是刑部的給事中朱銓,一個是兵部的校尉。這兩人……又知道多少有關父親的傳說?

那兩人走過童濯心身邊時,忽然意識到宮門口還有人在看着他們,同時擡頭,一瞬間,兩個人都認出了童濯心是誰,頓時臉色變得很難看,又是侷促又是尷尬,躲也不知道往那兒躲。

童濯心襝衽低頭,輕聲說:“兩位大人好。前日承蒙二位到府中拜祭我父母,盛情令人銘感五內,當日我若有招待不週全之處,還請見諒。”

那兩人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互相對視了一眼,一人說道:“童姑娘,你,你自己要多保重。”

另一人道:“我二人還有事情要辦,就先走了。”

“二位大人慢走。”她恭恭敬敬地送別兩人。回身一手抓住車門的門框,咬了咬牙,說道:“翠巧,今日所聽所見,都不許對別人透露一個字。如果你說了……就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翠巧渾身輕顫,連忙道:“奴婢不說!奴婢一句話都不會說的!”

童濯心走上馬車。車伕問道:“小姐,咱們現在回府去嗎?”

等了好久,也不見童濯心回答,車伕又問了一遍,只聽馬車內童濯心的聲音黯啞,似是有什麼東西哽住了咽喉。

“不,我想出城走走。”

忽然間,有太多的訊息出現在眼前,一時間不知道該從哪裏思考。最近一段她以爲自己的心死了,其實,是亂了。

裘千夜和錦靈公主的“友誼”來的比較突然。當日在青龍山時他的心思都在童濯心身上,完全沒有留意身邊那個做士兵打扮的少女。直到胡錦旗約他去胡家軍的校場,而他當時因爲和童濯心翻了臉,心緒煩亂,完全是抱着發泄出氣的心情去的,沒想到會在校場上被一個小兵纏住,非要和他比試武藝。

他本來就是一肚子氣,被人纏住哪裏會手下留情,拼刀比劍,都是三招之內就將對方打敗,惹得胡錦旗不得不挺身而出告知他這個“小兵”的真實身份,以求他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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