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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你想要回去了嗎?”燕北這會兒的心情可算不上好,這一條汴水令他心中愁苦,因而言語上也沒了平時的溫和,問道:“這一路以來,你可見到燕某的部下侵奪百姓?”

不過燕北畢竟是燕北,就算心情不好,也不會對旁人非打即罵。他並不是個容易失態的人,這也是他持之以恆想要培養出自身的氣度。

“在下並不想回去。”陳羣臉上帶着無所謂的笑容,儘管他本來從沒想過自己會在燕北的大營裏跟着他輾轉上百里路,但說實話他覺得這很有趣。他從未感到自己離戰爭如此接近,而恰好,燕北的兩萬雄兵能給他許多安全感,陳羣緩緩說道:“在下只是看將軍憂慮,想知道所爲何事而已。”

“所爲何事?”燕北撇嘴嘆了口氣,跟你說你能解決嗎?雖然他沒好氣地看了陳羣一眼,卻還是耐着性子緩緩說道:“文長可知曉兵事?我想領軍西進,但西進之後這條汴水會阻斷我後撤的路,又沒有援軍,一旦兵敗受敵追擊,則兵馬盡損,所以只能駐軍此地……空負強兵卻無法與敵一戰,大丈夫只能再次長吁短嘆!”

“喔,將軍是爲敵軍佔地利而憂慮。”陳羣緩緩點頭,他沒讀過什麼兵書,雖然頭腦聰慧但還是家傳經學至世,不過隨口問道:“既然地利無法克服,將軍爲何不想辦法消磨敵軍的地利呢?若兩軍相似,不久也可一戰了?” 汴水對任何東進兵馬而言都是可怕的大問題,比方說曹操先前的軍隊渡過汴水,便是沒想到這個問題,從而被徐榮一而再再而三地擊潰,最終萬餘兵馬打得只剩六百人回到酸棗。

這在近幾年裏全天下的所有戰事中都是極其可怕的慘敗。

但是現在,燕北因爲陳羣的隨口一句話而打開思路,想到了另外一個方向,能夠讓他破敵的方向。

“先前我等一味思慮我方退路,因爲敵軍背靠關隘,而關隘是無法搬走的,所以不曾想過如何減少敵軍優勢。”再度升帳議事,燕北滿面興奮地對衆人說道:“雖然西進後我等便失去退路,但若我等能遣一支兵馬繞過滎陽,擾亂甚至截斷其旋門關與滎陽的道路,豈不是能夠使敵人落入與我等相同的情形當中?”

燕北雖然說的興奮,但諸將面上各有顏色,麴義拱手道:“將軍,這雖不失爲一個辦法。但我部僅有兩萬兵馬,分兵襲擾糧道,分出兵少,則易爲敵所擊。分出兵多,則兩部皆弱,到時敵軍只需擊潰一部便使我等元氣大傷再無法與敵作戰。”

徐榮說完,衆將紛紛點頭。麴義說到點上了,董卓軍的重鎮滎陽,豈是說繞就能繞過去的?

別的不說,派的兵肯定是要從滎陽之南的道路過去,若派個三兩千人,滎陽與京縣一出縣兵就給吞掉了,這仗還怎麼打?

“對,所以我們不從別的道路走,就從滎陽這條路走!”燕北言之鑿鑿,探手對衆將問道:“我以三千兵馬爲前驅,三路人馬押後,滎陽之兵畏我兵勢,他可敢出兵進攻前驅之兵?”

衆將面面相覷,麴義首先叫好道:“將軍此舉大善!”

不過接着高覽便說道:“屬下以爲將軍決斷有些取險了。若敵軍不欲於我等在滎陽交戰,反而在旋門關與滎陽中間部下伏兵,那又該如何?”

“無妨,只要前軍與大部人馬相距不遠,即便敵軍設伏,我等亦有一戰之力。何況,我等留三部近兩萬兵馬,就算敵軍設伏,他敢打嗎?”麴義倒是覺得可行,對燕北說道:“將軍,我等就這麼打吧,先斷其糧道再攻滎陽,渡河渡河!”

伏兵的事情,燕北倒沒有太多擔心,從汴水到旋門關一百四十里,道旁能供三萬兵馬設伏的地方也就那麼幾個,只要小心一些,也出不了大事。

“既然如此。”燕北帶着笑意,臉上的鬱氣一掃而空,揮手說道:“傳令全軍,午時之後渡過汴水!”

“將軍,屬下請爲前驅!”燕北話音剛落,麴義便拱手請戰,引得燕北瞥眼道:“你是將軍,你引軍前驅,兵馬誰來統領?邊呆着去。”

燕北這話一出,焦觸、孫輕、趙雲甚至姜晉李大目這兩個親兵統領都躍躍欲試,各個起身拱手請戰。

“孫輕、太史慈!”燕北思慮片刻,其實他最想派的是姜晉,在燕北看來此次前驅作戰雖然兇險但也有限,是姜晉很好的立功機會,但姜晉眼下統領的是親衛,不能離去,便說道:“你二人領五百斥候與蘇僕延共將烏桓輕騎爲前驅,若繞過滎陽便依輕騎之利襲擾糧道,可能擔當此任?”

孫輕太史慈聞言皆是面有喜色,抱拳道:“諾!定不負將軍之望!”

孫輕是滿心喜悅接下此任命,太史慈便是喜悅中有些許驚訝,他到如今在軍中職務不過是燕北身邊的親隨長史,麾下都無直領兵馬,此次燕北派他前去,若表現的當,想來今後也能獨領一部!

實際上燕北心裏也是這想的,一方面想讓太史慈立些功勳,將來獨領兵馬也能服衆;另一方面呢,是擔心出現問題,也有些依仗太史慈高強的武藝在亂軍中保護孫輕的想法。

“嗯,你二人前去,路上切忌依仗輕騎之利奔行。”燕北看着二人說道:“若遇敵人,數量少則擊潰,數量多則後撤,不要戀戰。我會將大軍押後十五里,遇到戰事你便後撤,若滎陽兵真敢進攻,便且戰且退,我們一起擊潰他們。”

孫輕太史慈自是應下,隨後便定下如此決策,燕北軍大部渡河!

實際上關中地帶是相對的狹長的區塊,地形平坦。北有黃河南有山脈,而關中的土地也因黃河附近灌溉充足,近畿到處都是農田……他們都是沒有很擔心敵軍會設伏這件事。

不過大軍行進,滎陽到旋門關一線的農田算是毀了。

在汴水以東,因爲不擔心戰事,燕北一直嚴令部下不得踐踏田地,但是在汴水以西可就由不得他了。駿馬與轅車在官道上疾行,步卒則各曲列隊在剛長出青苗的田地見奔走。

這種時候,盛產戰馬的遼東行軍的優勢便一覽無餘了,燕北本部在派出孫輕與烏桓之後僅剩七千人,卻擁有足足六千餘匹戰馬,雖然他們並非各個都能騎射或是騎戰,馬隊奔走也並非疾馳,若遇到作戰多半人還是要下馬步戰,但這些戰馬卻保證了麾下最精銳的士卒保存體力的重任。

無論進攻還是撤退,擁有坐騎都是極大的優勢。

……

滎陽以西,華雄將前後兩部六千兵馬行進在官道上,兇悍的羌胡兵氣勢如虹,高舉着董、徐、華的旗號向東行進。

華雄執長刀策馬驅兵,他們離滎陽已經不遠。

儘管長途行軍,士卒們卻因爲後部有中郎將率兩萬兵馬於二十里後壓陣而感到安心。有徐中郎將在,便再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敵軍數目不過兩萬上下,他們卻又足足兩萬六千之兵。善於謀劃的徐中郎將,驍勇的華校尉,再加上善戰的六郡良家子組成的漢兵與兇悍的羌人與屠各胡,天底下還有誰能擊敗他們嗎?

如果有,徐中郎將麾下還有兩千洛陽北軍抽調來的將士,他們可不像來自涼州的關西本部軍卒只有皮甲甚至皮襖……那些北軍,嘖嘖。

北軍有天底下最好的鎧甲與武器,盡數由洛陽鐵監鍛造的精鐵鎧甲與在涼州數金難得的二十煉環刀。那樣的軍隊,如果不是臣服於董公威勢,即便是涼州兵再兇悍,便是一萬也難敵北軍兩千人。

“校尉,滎陽守軍派來探馬,言說敵軍已經渡過汴水,正向滎陽疾行!”

“敵人竟來的這麼快?”華雄不可置信地問出一聲,他儘管知曉燕北正在領兵前來,卻沒有想到燕北的兵馬居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就逼近滎陽,滎陽城裏可沒有多少守軍,何況那些人並非涼州人馬,望見敵軍勢大不戰而降都有可能,連忙打馬問道:“多少人,他們有多少人?”

“兩,兩千有餘,盡數輕騎。”傳信探馬想了想說道:“校尉,可能是敵軍輕騎斥候。”

華雄提起來的心放回肚子裏,就說大部人馬走不了這麼快。接着稍加思襯便對傳令說道:“告訴前部疾行,要比這些斥候更早趕至滎陽,我們就在滎陽以西的田地裏殺光他們,給遼東燕北一個下馬威!”

華雄想清楚了,雖然徐榮給他的使命是要他引誘敵軍,但明顯這兩千多人並不值得引誘,既然不值得引誘,他何不先將敵人擊敗,使敵軍憤怒,到時候引誘起來也更容易。

被兩萬大軍追殺……想想就刺激!

當下,華雄派人傳信回報後面的徐榮,接着便傳令本部急行軍追趕前部。前部都是些新卒,萬一敵軍斥候戰鬥力強反被消滅了怎麼辦。

華雄已經想清楚這一戰應當如何打了,等他們趕到滎陽多半天也黑了,兩千餘敵軍也差不多是這個速度,晚上他們總是要睡覺的,到時候夜裏派人看看能不能用夜襲把他們擊潰。如果夜裏防守嚴備沒有機會,便等到明日堂堂正正地兩部包抄擊敗他們。

他並不喜歡夜戰,事實上沒人喜歡夜戰,尤其在現在這個時段。

夜戰意味着次日士卒得不到良好的休息,如今燕北大軍已經渡河,誰都不會給他們明天睡覺的機會……徹夜未眠次日再戰,誰的身體都吃不消。

畢竟敵人不是隻有這兩千而已。

整整一個下午的急行軍,至滎陽城時人馬俱疲,不過好在敵人的斥候並不比他們快,雖然盡數爲輕騎卻悠哉哉地在滎陽以西七八里的位置休息,這讓登上城頭的極目遠眺的華雄心花怒放。

他們的士卒在城裏可以得到最好的休息,而敵軍在野外卻因爲沒有後續輜重隊伍而沒有營寨可扎,只是簡單地聚在一起。這樣的營地讓華雄心裏癢癢,當即強令士卒休息,派斥候前去盯着敵軍營地,準備在夜裏好好收拾燕北的斥候。

別的不說,就這些席天暮地的敵人,他們兇悍的西涼兵挺着長矛衝進營地八成就散了。

子夜時分,華雄率領六千涼州兵將戰馬留在城內盡數出滎陽,一左一右兩部分開朝着燕北軍斥候紮營的地方摸了過去。

因爲擔心馬蹄聲響會驚動獵物,所以他們只能徒步走這七八里的路程,進入漆黑的夜。

擎着長刀的華雄擡頭看了看被烏雲遮住的毛月亮,嘴角不禁帶着虯髯微微上揚。

“真是個殺人的好日子!” 滎陽城西,孫輕與太史慈的斥候輕騎駐紮在這裏。

沒有營柵的防備,雖然紮了帳篷但作爲這支軍隊主要構成的烏桓戰士們卻更樂意將皮子鋪在地上,紛紛躺在篝火旁邊三五成羣地說話……而他們的戰馬,永遠都會綁在篝火,也就是他們自己的身旁不遠處。

營地外側二百步的位置相隔不遠便佈下篝火,四面八方皆是亮堂堂的。

烏桓是個既複雜又簡單的民族。說複雜,是因爲他們的地位尷尬,同出東胡的鮮卑最終徹底擊垮東胡,而同族的烏桓卻始終各部各自爲戰,未能生出好似鮮卑檀石槐那樣聚合各部的偉大首領。地緣也同樣令他們尷尬,烏桓並不是沒有雄起的機會,但這個機會卻因爲所處地域而被扼殺。

任何一個民族或是國家,生存在強大的漢與匈奴、漢與鮮卑之間,能堅持着不被滅掉,就已經能夠稱得上頑強了。

大漢雄踞中原,各路民族被滅掉的不知凡幾;鮮卑稱霸草原,更加速了其他民族滅亡的速度。而烏桓就在這種條件下臣服於漢三百年,爲其征戰。

他們本是生於遊牧,卻因爲臣服漢人,而使得國內既有遊牧又有耕種,但是……那是先漢時的事了,到了後來他們的生活便是劫掠與偶爾的牧馬。種地比得上殺人奪來的錢財快嗎?

爲漢朝征戰三百年,他們已經形成了獨特依附於漢朝這個龐然大物的軍事體系,每一名青年烏桓男兒都擁有自己的戰馬與弧刀,等待着漢朝將軍的號召而戰。

幽州突騎,稱名天下,是與漢六郡良家子並稱的優質兵源,而成建制的烏桓突騎更是天下具名的強兵。甚至在大漢的一段時間裏,整個幽冀單單依靠烏桓突騎便能安定。

烏桓人的戰力並不弱,弓刀戰馬,他們不必鮮卑人差多少。而裝配上漢人打造的鐵質兵器甲冑,戰場上他們無人能敵。

不過近二十年就不太一樣了,漢人的皇帝貪財,讓烏桓人不再喜歡爲漢人賣命,因爲就算戰場上的繳獲也要像那些漢人一樣上交,這哪裏受得了。

這也就造成了烏桓人跟着漢人作亂也好,平亂也罷,都不喜歡出大力氣。他們爲的是財物,而不是戰功。

這是問題的結症所在。

蘇僕延穿着鐵大鎧用木棍挑動篝火,今夜的月光太暗,篝火要燃得旺盛一些纔好。他盤着腿,對身旁的年少的烏桓武士緩緩說道:“你要向尊敬烏桓各部的大王一樣尊敬將軍,甚至比尊重我們更多,知道嗎?”

坐在他身旁的少年名叫骨進,是峭王部下小部落的首領,雖然這個部落首領的年歲比他的部落還要小,纔不過十五六歲。烏桓人內部等級鬆散,即便是蘇僕延這樣的部落大王有時也會與牧民坐在一起用餐,但這個名叫骨進的少年在部落中地位不低。

“但我並不尊敬那些大王。”少年其貌不揚的臉上卻有天生的傲氣,安靜地用石頭緩緩打磨弧刀,發出磨耳的聲音,看了蘇僕延一眼說道:“我只尊敬你,叔父。”

雖然蘇僕延是他們部落的大王,也是烏桓五大部落的首領之一,但他不單單是骨進的首領,也是骨進的叔叔。他的父親在前幾年二張之亂中死在圍攻公孫瓚的攻城戰中,雖然繼承了部落卻爲部衆所仇視。即便骨進的部落很小,卻一樣有其他的烏桓貴族,人人都想做首領,便有人刺殺當時只有十三歲的骨進。

刀手被父親留下的護衛殺死,骨進什麼都沒說。但在去年,當時派人刺殺他的烏桓貴族在一個夜裏全部都被砍斷手腳殺死,骨進以十五歲的年紀牢牢地將上千人的部落攥在手中。

這令蘇僕延很重視這個小侄子,也正是從那時起,他很親待骨進,所以這一次將骨進帶在身邊,一起爲燕北打仗。

“那你就要像尊敬我一樣尊敬他了。”

蘇僕延將手掌蓋在自己的鐵鎧上,這是平定冀州黑山亂之後燕北派人送給他的鐵鎧,在他的部落裏,有五十套這樣的鎧甲。這也是遼東鐵鄔自己製造出的第一批鐵鎧,鍛造的技藝不高、鎧甲也不算美觀,跟燕北自己身上那套朝廷賞賜的精鍛鎧甲更是沒有一點可比性。

但這都並不妨礙蘇僕延對它的愛不釋手,鐵鎧遠比皮甲、烏桓人自己的青銅鎧要強上太多!

“他是奴隸做的將軍。”骨進這一次頭擡都沒擡,說話的聲音很輕卻非常堅定,“我不必尊敬他。”

蘇僕延很欣賞骨進這種傲氣,更欣賞不過少年卻有成人難比的堅定,他像慈祥的父親般盤腿烤着火,輕聲說道:“奴隸不可能做將軍,但是燕將軍做成了不可能的事情,這還不值得尊敬嗎?”

說罷,蘇僕延想起當初在甄氏鄔見到燕北時的模樣,那張野心勃勃無所畏懼的姿態讓他緩緩搖頭,對骨進說道:“現在北方就是這個樣子,我們烏桓也是一樣,誰親近燕將軍,誰就會得到更多,你是部落首領,要學習將軍的公正。”

燕北的確很公正,烏桓五部大王中丘力居和蘇僕延最爲親近,兩個人親近的方式是不一樣的。丘力居願意爲燕北運送物資保護商隊,每一次都能得到一些糧食,但他並不願意讓自己部落的勇士爲燕北打仗。但蘇僕延願意,只要燕北打仗,他便會派兵相助,即便他部落裏的人馬並不多。

現在他得到了什麼?爭鬥中的戰利、錢財,還有那些來自遼東的鐵甲鐵刀!

蘇僕延可以想象,這次討伐中原朝廷如果勝利,燕將軍會從他們漢人的朝廷得到更多,而他蘇僕延,也會得到更多賞賜……再有兩年,他的部落就將會成爲烏桓各部中最強的部落!

“峭王,你的勇士們怎麼樣?”骨進正想要說些什麼,不遠處的孫輕挎刀搓着雙手走了過來,盤腿圍着篝火一屁股坐到旁邊,對蘇僕延問道:“這是你的兒子?”

雖然蘇僕延是烏桓五部的大王,但在燕北麾下的這些部將中,他也僅僅是一員部將罷了。蘇僕延和燕北的私人關係不算親近,但與孫輕這些人關係還不錯,畢竟數次並肩作戰,他們發自內心地將蘇僕延當作半個自己人。

這半個自己人可比韓馥那種半個自己人親近的多。

“不是,是我部落下的貴族首領,叫做骨進。他很厲害,可以把小馬駒舉過頭頂,今晚將會是他的第一次打仗。”蘇僕延看着骨進,目光中露出的欣賞之色無以言表,指着對孫輕說道:“等他長大,我希望能把峭王的封號給他,讓他統率我的部衆。”

“第一次打仗?那你待會可要小心些。”孫輕說着便解下腰間酒囊遞給骨進笑道:“飲兩口酒?”

孫輕話音剛落,身後便傳來笑聲,太史慈大步走來對孫輕道:“好啊你,正要尋你,卻跑到峭王這裏來喝酒。難道不知道將軍嚴禁部下戰時飲酒嗎?”

“那是你們不能飲酒,我們做斥候的夜裏涼氣那麼重,若再不飲兩口酒,還能活嗎?”孫輕笑着拍拍身旁皮卷對太史慈道:“子義過來坐,你要尋我,難道是城裏的敵人出來了?”

“剛纔斥候回報,滎陽城門開了,雖然太黑不知道有多少人,但是斥候說能看出來他們沒有騎馬。”太史慈說着便坐在孫輕旁邊看着孫輕與蘇僕延說道:“算算腳程,至多再有兩刻他們便能摸過來,我已讓士卒去叫睡下的人,讓你睡會也不睡,明天有你受的。”

“睡個屁,夜裏收拾了涼州人,明天咱們就打進滎陽睡覺去,誰稀罕在野地裏睡!”

太史慈笑笑,沒接這句反而說道:“下午將涼州兵進城的消息告訴將軍,就傳信讓我們夜裏防備着,果然被將軍說中……咱們真按將軍說的打?我覺得先跑再打,何必呢?”

孫輕麾下除了親自訓練的五百汶縣斥候之外,還帶着自己的五十名親隨,那可都是早年間山賊裏頭的老斥候兄弟,說起接觸斥候的時間大多都是鬧黃巾那會,也是整個幽州最優秀的斥候。

也只有他們能在不打草驚蛇的情況下游曳於滎陽城外,將華雄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裏。甚至就連傍晚華雄派人盯着他們的斥候都早就被發現。如果孫輕想打,那些斥候一個都回不去。

“子義以爲那些篝火是幹嘛用的,那就是幫咱們照明的。峭王,你給部落裏的勇士都說了吧,咱們先往西跑他五里,再聚兵打回來。”得到蘇僕延的準確答覆後,孫輕纔對太史慈說道:“這麼暗的夜裏,就是讓敵人看見咱們在這兒。可惜這些軍帳萬一搶不回來怎麼辦?”

“這些軍帳就留在這,還有糧食甚至多餘的軍械,咱們都留在營地裏顯眼的位置吧!”太史慈聽孫輕的話有些道理,接着說道:“他們看見了肯定會像帶走所有東西,這裏這麼亮,正好讓咱們的騎手射他們。”

“你說得對。”孫輕起身笑了,拍着刀柄對二人說道:“讓士卒準備吧,敵人包抄過來咱們就往東跑……今天夜裏宰了他們,兵甲戰馬,還有滎陽城,都是我們的!” 華雄並不知道紮營在滎陽以東的敵人已經察覺到他們出城,此時正默不作聲地立在燕北軍斥候營地的西面,遠遠地看着千步之外亮光中的斥候營地。

他部下的兵馬已經四散而出,他要以六千步卒自三個方向對敵人營地進行合圍,以三倍之數在野戰中圍困敵人,何況還是夜戰。

華雄擁有完全擊潰敵人的信心……儘管華雄嗷嗷叫着說要殺盡敵軍,但那也僅僅是給部下提氣。

遼東人是那麼好殺的嗎?據他所知燕北的兵將不同與中原新募之卒,長途跋涉跑到中原的幽州反賊們可是和他們一樣,都是腥風血雨裏摸爬滾打出來的。

華雄不是傻子,只要能在夜戰中殺掉他們三成,潰退之後的追殺便足夠讓這支斥候軍隊有名無實。

再度緊了緊身上的毛皮大鎧戴好左手上的鉤鑲,華雄揚起攥緊在掌中的長刀,率先向遠處篝火的光亮走去。彷彿華雄踏出的步子是個開始一般,身後左右步卒像潮水般亦步亦趨地涌上。

整整六千個來自西涼的勇士提着兵器朝大營不閃不避地走去,就算他們再如何想隱蔽行跡,沉重的腳步聲仍然在萬籟俱靜的夜裏顯得嚇人。

但他們僅僅離斥候營地千步距離而已,華雄甚至可以遇見,敵人甚至都尚未穿上甲冑便會被他們的大軍衝散。對付剛被驚醒的敵人,這再容……那是什麼!

轉眼間,就當他們接近到二三百步距離,堪堪進入營地外圍鋪設的火盆照到的位置時,華雄才發現營地裏沒有一點陷入混亂的跡象,反倒是營地外圍的敵人都牽着馬匹,提着弓箭朝着自己這邊張弓搭箭。

“峭王,看你的了!”孫輕翻身躍上馬背,舞着一雙環刀在大營裏四下呼喝着:“敵襲,敵襲,敵襲……漢軍聽令,用弓弩準備射擊!”

華雄眨眼便明白了怎麼回事,這些敵人早就知曉己方會在現在敵襲嗎?

可是事到如今,以六千圍兩千,難道還要因爲被發現了便退回去?除了營地,黑夜裏的夜戰恐怕會生出混亂,倒不如……華雄猛地跺在地上,擎着長刀魁梧的身軀便朝着前方衝出,高聲吼道:“一不做二不休,涼州兵聽令,擊破敵人,蹂躪他們!”

吼聲震徹四野,涼州兵各個氣勢如虹如下山猛虎,嘶吼咆哮着自三面潮水般衝鋒而上。

在這個時代什麼樣的軍卒,士氣最爲高昂?答案只有一個,那便是董卓部下的士卒。自奪取洛陽起,涼州兵便不再有什麼軍紀約束,除了不能再洛陽內暴亂之外,他們可以任意橫行鄉里,掠奪一切金錢財物充做軍資,至於朝廷那些犯了法的大臣更是破家滅族。

此時此刻,正是他們對感恩戴德,報效董公的時候!

“穩,穩,穩……”蘇僕延提着大弓,緩緩張開,眼睛緊緊盯着衝鋒中越來越接近的涼州兵,口中號令命胡族勇士不要放箭,隨着距離越來越接近,他的聲音也越來越大,最終隨着鬆開弓弦射出箭矢,命令也近乎嘶吼而出,“發!宰了他們!”

箭矢,勁射而出,在百步甚至數十步的距離中穿行,命中一個又一個敵人。

而涼州兵則也奔馳的衝鋒中頂着箭雨提着短弓還擊,雙方隨時都有人被射翻,也有人繼續衝鋒。

接戰不過短短數息,幾乎就是每人發出兩矢的時間,蘇僕延眼看着敵人越來越近,忽然口中發出一聲尖戾好似鷹鳴的哨聲,接着翻身上馬的同時高聲吼道:“上馬,後撤!”

烏桓人的動作並不整齊,甚至情急之中顯得十分雜亂,有些人的坐騎被亂箭射中在營地中胡亂奔走,有些人則死在箭雨之下,無主的駿馬撞翻火盆,整個營地一片人仰馬翻。

而在營地邊緣,太史慈擎着燕北賞下的丈八長槊縱馬奔馳,高聲對孫輕與蘇僕延喊道:“三面合圍,南面沒有敵人!”

蘇僕延當即便想控馬向南奔跑,卻被孫輕提刀的手攔住,揚着環刀指向北面喊道:“子義帶路,我們從北面突圍,先殺他們一陣!”

這是圍城戰中常見的圍師必闕手法,敵人雖然留出生路,但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裏,誰又知道生路不是死地呢?倒不如向北衝出去。

太史慈沒什麼好說的,長槊橫欄,便打馬北走,高聲喝道:“全軍集結,北面突圍!”

呼嘯聲中,烏桓騎一面引弓射向身後追來的敵人,一面紛紛打馬追隨諸將向北突圍。在他們身後,軍帳燃燒的沖天火光裏數不盡的涼州人尖叫着嘶吼着高舉着長矛衝鋒而出,圍殺每一個來不及上馬的斥候軍。

華雄指揮着士卒砍殺掉隊的燕北軍斥候,看着敵人紛紛奔馬便逃向北面,不由得心生恨意……他何時見過如此無賴的敵人,射出兩箭上馬就跑!

狠狠地折斷胸口插着的弩矢丟在地上,方纔的衝鋒中他的頭盔被剪枝射中,胸口被一名幽州弩手在十五步的距離命中,根本來不及防備便被弩矢釘透了胸甲,不過卻被阻隔在三層大皮襖之外。

射破甲冑的弩手自然也沒能討到好,被華雄用刀背將腦袋拍的稀碎。

雖然沒能傷到他,但着實令他心頭萬分氣憤……他氣憤的原因是,他們出來襲營擔心被敵人發現,沒有騎馬!

兜臉兩三箭,射得他麾下二三百人死傷,轉頭敵人騎上馬向北跑了,這本就已經夠氣人,可華雄就只能眼睜睜看着敵人跑,因爲沒騎馬而不敢追擊……這豈不是更生氣?

“嚴謹陣形,將他們圍死在營地!”華雄揚刀指着北面,隨後傳令道:“告訴軍卒別貪圖財物,先把營地裏的馬都收整到一起!”

華雄心裏盤算好了,敵人一旦突圍,他是說什麼也不會讓步卒追擊。而零零散散的士卒搶了馬匹去追擊又無法發揮戰力,只能先把營地裏的馬匹收整起來,看看能武裝起多少騎兵再做打算。

如果能有五百匹馬,華雄便覺得可以率兵去追殺一陣。

不過看這情況,無主的戰馬能留下百十匹就算不錯。

北面涼州兵見到敵人奔馬衝來,非但沒有出現新卒那種各個閃避的情況,反而各個擠靠在一起結陣,挺着長矛便要刺停馬匹……那股悍不畏死的勢頭,看得人心頭猛跳。

這就是涼州兵的狠勁,刺不翻你,大可放馬過來,撞飛了老子你也跑不了!

烏桓騎沒有那麼傻,他們雖然被稱作突騎,但主要進攻手段還是弓箭,當即便紛紛調轉馬頭向涼州步卒結陣的邊際繞行過去,各個揚起騎弓便是一片接連不斷的箭雨射向面前的步卒。

結出的陣形,被接連不斷的羽箭射的稍顯鬆散。

但是,營地中四處張弓搭箭的遼東斥候卻萬分危急。除了北面結陣相抗的敵軍,東西兩面的敵人都緩緩逼近,儘管他們的速度沒有騎兵快,人數卻更多,烏桓遊騎哪怕不停地射出箭矢,卻也無法徹底將前方的人牆打散。而周圍敵人越來越多,這樣下去他們陷入陣中的騎兵似待宰羔羊只是時間問題。

“怎麼辦?”最焦急的就是蘇僕延,擡手將遠處一名敵人射翻,手上功夫不停地對孫輕喊道:“叫你從南走不走,現在我們出不去了!”

孫輕也慌,這種時候誰會不慌,他們根本沒想到涼州兵會如此頑強……從前他們遇到的任何敵人,通常面對大股騎兵衝鋒而來都是連忙閃避,甚至自相踐踏的也不在少數,可涼州人偏偏迎難而上,反而叫他們不敢衝鋒了。

他們都是輕騎,雖然有一定的衝擊力,但衝鋒上去無非是兩敗俱傷人仰馬翻的局面;可單憑箭雨,亦根本無法將前方阻攔的額涼州兵盡數殺死。

這羣人不少手裏都端着破木盾,擋不住弩與步弓,可擋下勁力稍小的騎弓是夠了!

束手無策!

“此時奮死衝鋒尚有活路。”太史慈焦急地打馬兜轉,環顧着四面八方涌上的敵人,每時每刻都有騎卒被敵人追上,或死於箭矢或死於刀矛,但太史慈並不慌,只是膽氣萬丈道:“若束手待斃只有死路一條,某來開路,衝出去!”

“拼了?”蘇僕延看着太史慈又看看那些涼州人勉力舉起的矛陣,林立的鋒芒不禁令他感到慌張,吞嚥口水問道:“真要拼死一搏?”

數騎打馬其間來回兜轉,外圍的烏桓騎手不斷想要找出敵人逐漸閉合的陣形中細小的缺口衝鋒出去,卻不斷紛紛被敵人舉起的長矛逼退。

“拼?”孫輕張口喘氣,瞪大了眼睛左右看着,渾身寒毛根根豎起,緊緊攥着兩柄環刀。一年來養尊處優甚至都快讓他忘記早年間亡命搏殺的兇猛,最終轉向太史慈緊緊咬着牙關發狠道:“拼命而已,誰他媽怕誰啊!來啊,來啊!” 任你盤算的再過精妙,戰爭卻總能讓意外發生。

過去與冀州黑山、鮮卑人甚至是公孫瓚的兵馬對戰,孫輕都從未見到過似涼州人這般悍勇的敵人……隨着燕北的名聲在北方越來越高,敵人還未見到他們的面孔便已心生畏懼,更容易被他們擊潰,這讓他們很久未曾拼命打過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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