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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驚,這時也到了地下室的地面,從木梯上下來,眼前黑森森。手電的亮光閃過,能看到這裏面積還是蠻大的。四壁撐着木樑,青磚宛然,表面細膩光潤。解鈴摸着青磚說,這種磚用途最多的就是作爲墓磚,能夠貯存陰氣,難怪陰冷陰冷的。

我們往前走,手電照去,我看到角落裏的牆上掛着幾盞紅色的燈籠,此時熄着火,表面蒙塵。再往前走一段,就到了地下室的盡頭,這裏靠着牆居然放置了一臺巨大的法壇。

這座法壇,好傢伙足足佔了一面牆,上懸冠蓋,背景是用木頭人工搭出的古城門,兩側放着落地燈籠,中間是一張長長的供桌。桌子上放滿了香爐、長明燈、瓜果梨桃之類的東西,黑漆漆中,手電的光亮一掃而過,整座法壇透出一種別樣的陰森。

最吸引我們目光的,是供桌中間供奉的神。這個神十分特別,由四顆頭顱組成,這四顆頭顱後腦勺相對,各面向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四張人臉一模一樣,全爲女性,雖然扮裝不同,可看上去應該是同一個人。

四顆頭顱四張人臉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沉思有的悲傷,喜怒哀樂似乎全都表現出來。比較詭異的是,這四顆頭顱都是原大的,不知用什麼材料做成,黑暗中乍一看,栩栩如生,和真人沒什麼區別。

這臺法壇造得有模有樣,透着一種宗教的肅穆。我呼吸急促,感覺這東西有種莫名的恐怖,不敢湊上前去。

可能很多人都有和我一樣的感受,比如到了寺廟道觀這樣的地方,看到神龕佛像,尊敬自然是尊敬,可更多的是面對未知事物的恐慌,這些元素符號背後代表的一種極爲龐大和複雜的另一個世界的力量,深不可測,猶如深淵,讓你不由自主就誕生恐懼敬畏之心。

羅大米走到法壇前,用手電照着亮,看到他好像打開了一個音樂播放器。馬上,從裏面傳出一段聲音。

聽來應該是佛教音樂,旋律很緩和,只是梆梆的木魚,很快出現了人聲,這是一個糯糯的女人聲音,應該在念一段經文,咪咪吽吽的。她的聲調綿長,每個字節都拉得輕輕飄飄,十分空靈,我霎時間就有了一種很寧靜的幻想,似乎自己正站在雪域高山的古廟裏,聽着白雲深處傳來的天籟之音。

正聽得入神,忽然“啪”一聲脆響,解鈴猛地拍了下巴掌,我打個激靈,出了一身冷汗。我靠,剛纔不知不覺整個人就飛了。解鈴走過去,把播放器關掉,黑黑的地下室霎時陷入死寂之中,比之剛纔的飄渺,這種沉寂讓人十分難受,就像正在經歷燈紅酒綠美女豔酒,正飄飄欲仙呢,霎那間就把你踹回絲那陰冷狹窄的出租房裏。

我特別難受,憋了一身的熱流愣是釋放不出去。我知道解鈴是爲了我們好,我只好硬生生憋住。

“邪魔歪道。”解鈴說了一句:“這個聲音有問題。”

他追問羅大米是怎麼回事,這個法壇到底是誰教他擺的?

羅大米嘆口氣:“是範雄啊。”

“範雄到底是什麼人?”解鈴疑惑地看我。

我慢慢想起來,沉聲說道:“範雄是我很久以前,偶然認識的朋友。”

繁幸之味 那是我剛剛大學畢業的時候,四處投簡歷找工作面試都不是很理想,心情極爲鬱悶,我索性離開這裏,坐着高鐵自己揹包旅行。範雄就是那時候在車上認識的。 黃庭 範雄是個很奇特的女人,其實範雄的名字並不是她的本名,而是她的筆名。

範雄是一位畫家。

我們認識的時候,她好像也是蠻失意的,看上去有些陰鬱。我們正好是鄰座,沒事聊起來,相談甚歡。範雄是個偏於中性的女人,不但穿戴上偏向於中性,而且她的扮相和表現出來的行爲也極爲中性。她留着短髮,脣上甚至還生出小絨毛,看上去像鬍子一樣,說起話來有一股字正腔圓拿腔拿調的南方口音。

當時聊下來,我最欣賞她兩個特質,一個是有話就說從來不會拐彎抹角,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直抒心意。還有一個是她的博學。歷史見聞,藝術理論鑑賞,天南地北,談論起來見解很深。那時候我還沒進社會,世界觀未成,很是迷茫,她橫空出世,一番言論就把我征服了,我甚至都想以後給她牽馬墜蹬算了。

那次火車之行以後,我們又零星見過幾次,有一次我大哥進城辦事,恰好我正和她一起吃飯,便把大哥叫來,他們也認識了。

現在大哥說地下室的法壇還有這一切都是範雄教給他的,我一時根本沒反應過來,壓根就沒想到是那個畫家。範雄是個創作現代畫的藝術家,接觸的都是最時尚流行的文化,我無法把她和眼前如此詭祕的邪法聯繫到一起。

我問大哥,這個範雄是不是就是我們認識的那個畫家。大哥嘆口氣說,就是她。

我把和範雄怎麼認識的經過和解鈴說了,解鈴沉思半晌,也不得其解。我大哥長嘆一聲說,大家先找地方坐吧,我把一切都告訴你們。地下室有幾張坐墊,我們都盤膝而坐,大哥把幾盞紅燈籠點上,這裏紅霧朦朧,法壇陰森,倒也有幾分講故事的氛圍。

整件事要從大哥發跡開始說起。 我們家早些時候那是真窮。ha機書閱讀網?我爸和大哥兩個壯勞力又是伺候地又是進城打工,出了大力累死累活,雖說也能掙錢,可一貼補家用,錢就像一汪水眨眼就沒了。勉強混個溫飽,給孩子上個學這都可以,但存不下餘款,家裏怎麼折騰都富不起來。

那時候我還小,半大小子,天天瘋玩瘋鬧的年齡,根本不清楚家中面臨的情況。擔子基本上全壓在羅大米的身上。我大哥說,當時他想了很多發家致富的法子,可都沒做起來。那時候他沒事就喝酒,哀怨自己天生窮命,這輩子也就這麼大出息了。

那年是春天,下了幾場雨,羅大米到山裏採蘑菇,看到了範雄。

範雄其時揹着畫架,手裏牽着一個大概十三四歲的小女孩,看那架勢應該是到山裏採風。可爲什麼還帶着孩子呢,看起來有些怪異。那時我大哥正是人生低潮期,哪有心思想這些,看到範雄,他們因我之故有過一面之緣,他打了招呼就想走。

範雄十分熱心叫住他,告訴他說,她初來蟠桃山不知山路,這幾天還要大哥做個嚮導。說着塞了一筆錢。我大哥也是無利不起早,看有好處拿,自然應允,拍胸脯說沒問題。那些天,羅大米領着範雄,還有那個小女孩,沒事就在山裏轉,當然太險的地方也不敢去,一旦出什麼事,負不起責任。

蟠桃山別的不說,景色極其優美,尤其春秋兩季,簡直是世外桃源。羣山連綿,山花爛漫,完全就是一幅渾然天成鬼斧神工的風景奇畫,美到掉渣。

範雄看到一處美景,先是拍照,然後支上畫架,揮動筆墨,進行寫生。她一作畫就要好幾個小時,羅大米不能陪她,就回村收拾地幹農活,約好時間再領她回來。這樣一天天過去,羅大米開始沒上心,後來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甭管範雄到哪,都要領着那個小女孩。他問過範雄,她是誰,還打趣說是不是她的私生女。範雄臉色當時就變了,沒頭沒臉把我大哥一頓訓,讀過書的女人就是不一樣,罵人不吐髒字,口氣卻異常嚴厲,字字誅心。說的我大哥悻悻不已,要不是看在錢的份上,他早就拂袖而去了。

後來那幾天,範雄沒有叫羅大米陪着,自行去寫生,我大哥也把這茬給忘了。幾天後,範雄忽然找到羅大米,說要請他吃飯,答謝這幾天的付出。羅大米也無所謂,有免費飯局就去唄。吃飯過程中,範雄忽然問了羅大米一個問題,你想不想發財?

羅大米嘎嘎樂,說發財嘛,誰不想?不想那是傻子,我做夢都想。

範雄當時的表情有點怪,羅大米現在回憶起來,形容有點詭詐的感覺。範雄對他說,相識就是緣,她有法子送羅大米一場富貴。羅大米和她沒什麼交情,就是因爲我的原因認識了,現在又偶然湊在一起,他僅知道範雄就是城裏畫畫的,屬於五穀不分四體不勤那夥的,她那麼一說自己這麼一聽也就算了。羅大米隨口道,行啊,那敢情好了。

範雄說既然你有意,今天晚上九點來客棧找我,我幫你想辦法。羅大米當時沒深想,滋滋喝酒,就想着喝好了回家睡覺明天起來扛活。到了晚上,也是寸勁,羅大米剛回家就遇到要債的。那時候家裏還沒小洋樓,就是三間瓦房,年久失修,下雨漏水,家裏又沒有餘款,只能借了點錢,房頂用瀝青重新鋪了一遍。這錢都是小錢,沒想到債主上門了,人家說的明白,家裏老人住院,急等錢用。那時候我老爸還在世,好言好語和人家溝通,又是沏茶又是泡水,那債主不依不饒,話說得很難聽。羅大米那時候沒本事沒錢,脾氣也慫得厲害,讓人罵的頭都擡不起來,蹲在牆角呼呼運氣。等債主罵罵咧咧走了,他狠狠吸了一根菸,菸頭往地上一扔,站起來就走。他已經下定決心,只要有一線希望發財,他就要爭取,這窮日子真他媽過夠了,哪怕富貴一天,也行,不枉一生。

九點多,到的客棧,看到範雄正在房間等他,範雄身邊還是那個小女孩。那女孩很安靜,一直窩在牀上聽着隨身聽,看都不看羅大米。

羅大米對範雄說,不管什麼代價我都要富起來,你就說吧,需要我做什麼。

範雄告訴他,古人有言,小富由儉大富由天。能不能富貴就看一個人的命,其他都是扯淡。命若窮,掘的黃金化作銅。命若富,拾着白紙變成布。範雄對他說,我會做一場法術,請鬼母運財,包你發家致富。羅大米一聽心裏就咯噔一下。

他是農村孩子,對這些神神鬼鬼的事小時候就聽說過,也深信不疑。心中就有點猶疑不定,有句話他一直記在心裏,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榮華富貴沒有空手給予的,憑空落富貴這不是福是禍。

我們鄰村就有活生生的例子,村子拆遷,上面給了一筆不菲的拆遷費,本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忽然得了這筆錢,上百萬的,不知道怎麼花了。有個半大小子,得了錢天天進夜店找小姐嗑藥賭博,二十來歲染了一身病,最後橫死街頭。如果沒有這筆錢,他雖然窮,卻也能安度一生。

羅大米問有沒有危險。範雄笑,說問鬼借財,那本來就是火中取栗,虎口掏食,肯定非常危險。但是隻要按照她說的做就沒問題。當然了,有錢能不能把持住自己,這個還要看你本人,我相信大米哥一定有這個自制力。

範雄對我哥說了兩個條件:一是要加入她的教會;二是以後發財了,要在蟠桃山當地修建萬應宮。萬應宮,也就是陰廟,專門祭拜孤魂野鬼、無主冤魂。羅大米當時一窮二白,對於這些東西完全沒有概念,隨口就答應。範雄的教會,有個很恐怖的名稱,叫做陰間真佛宗。範雄簡單解釋了一下,這個教會最大的長老是個女人,叫做聖姑,聖姑就是陰間真佛地藏王的轉世。這個教會顧名思義,就是溝通陰間兩界,崇拜陰魂,信仰陰間,信仰死亡。

死亡,範雄說,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事物。

羅大米當時聽得渾身冒涼氣,感覺自己上了賊船。他顫巍巍問,怎麼才能加入教會。範雄說,你只要給聖姑三跪九叩,她再給你加持灌頂,就算是走完這個儀式了,你就是我們親愛的兄弟姊妹。

羅大米問,聖姑在哪呢?

範雄一指牀上聽隨身聽的小女孩,不就是她嗎。

羅大米如遭雷擊,萬萬沒想到,這個不起眼的清秀女孩,居然是一個教會地位最高的聖姑。那女孩雖然戴着耳機,可是像有心靈感應,她慢慢擡起頭去看羅大米。

講到這裏,羅大米吸了口冷氣,對我和解鈴說:“當時我一和這個小女孩對上眼睛,馬上就有種非常異樣的感覺。她的眼神完全不是個孩子,甚至……我從來沒見過哪個人有這樣的眼神,很深……很深……”

女孩的眼睛像是具有極強的蠱惑性,深邃妖媚,羅大米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本書最快更新百度:】用膝蓋當腳走,來到那小女孩的近前。女孩摘下耳機,慢慢吟咒,伸出右手,緩緩放在羅大米的頭頂。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羅大米感覺到有一股熱流從頭頂灌入,全身洋溢着一種奇怪的熱氣。

然後是三跪九叩,範雄笑嘻嘻地把他拉起來說,咱們現在都是兄弟姊妹,一家人不用那麼客氣,幫兄弟掙錢,那是應當應分之事,事不宜遲,今夜作法。

三個人趁着夜色進了山,大概晚上十一點左右到了祖墳的埋葬地。

聽到這裏,我問:“就是咱媽落葬的那個地方?”

羅大米嘆口氣,點點頭。這片祖墳荒得有些日子了,野草雜生,深夜四下裏靜悄悄的,風像猝死了一般,一絲都沒有。稀薄的月光從黑雲裏灑落下來,能看到近百座墳塋散散在山坡上,那種氣氛,羅大米說,他一輩子也不會忘。

範雄帶着他夜入墳地,要問鬼借財,首要條件是要找五個生前比較有錢的墓穴。羅大米就是本地人,熟門熟路,半了夜打着手電,挨個墓碑看。這裏的野草又密又雜,地上還遍佈暗坑淺渠,一不小心就得踩空。他們三個人走得極慢,羅大米對那小女孩已經有了敬畏之心,生怕她不耐煩,可偷偷觀察,女孩子面色陰沉平靜,目無表情,看上去就像是個木偶紙糊的人。

他們終於找到一處很有錢的墓穴,整座墓是用大理石打成,雖然有些年頭,風吹雨打的,可威風仍在。墓碑上寫着馬有爲的名字。這位馬有爲是鄰村一個比較有錢的主,生前是開石場的,藉着修路的機會,掙了不少錢。可惜四五十歲,正值壯年就駕鶴西遊了,死時候風光大葬,算是掙足了面子。本來他是可以去公墓落葬的,可家裏人不知聽誰說的,這片祖墳之地風水不錯,葬在這裏後代發達,就把他埋在此處。

範雄指着墓碑說,先從這個人開始。她告訴羅大米,現在還要他做一件事。 戲點鴛鴦 羅大米走到這一步只能言聽計從,硬着頭皮問還有什麼事。範雄指指後面的墳塋,你去把墳刨開,拿出裏面的骨灰。 羅大米當時就苦了臉,農村人命賤幹什麼都行,但也不是沒有底線,刨墳盜墓破壞墳塋,這是損陰德的事。

聽到這裏我實在忍不住說:“哥,你幹了?”

“那種情況,我已經箭在弦上。”羅大米幽幽長嘆:“我看到咱媽墳被人盜了,我一點都沒意外,這都是我的報應!”他抱着頭,狠狠砸着自己腦袋。

解鈴在黑暗中道:“大哥,你繼續說吧。”

羅大米當時真想一走了之,可是有兩個原因讓他鬼使神差的幹了。第一個就是想發財,強烈的想發財,這次墳地之行,讓他對範雄和她背後的教會有了一些直觀上的認識,覺得這些人或許真有驅鬼使神的法子;第二個原因就是害怕,他覺得即使範雄無法成功驅鬼,但收拾他那是綽綽有餘,何苦找不自在呢。反正說什麼都晚了。

月黑風高,羅大米也是喝了酒,一身賊膽,馬來隔壁的,範雄有些話說到自己心坎了。都是一個腦袋兩條腿,憑什麼你們吃香喝辣天天逛夜店玩女人住別墅看海景,活該我就給人扛活,出大力流大汗最後讓人當狗一樣呼來喝去。 18世紀的亡靈帝國 人生一世,活個痛快瀟灑,臨死一閉眼愛誰誰,去他媽的。

羅大米按照範雄的囑咐開始挖墳,具體怎麼挖,範雄也在請教聖姑。那聖姑惜字如金,而且從來不和範雄之外的人說話。等範雄有了數,再讓羅大米幹。不用把墳全掘開,只需要在特定方位打個不深不淺的洞,用鐵鉤子伸進去一掏就能把骨灰盒帶出來。

聽到這裏,我幾乎拍案,大叫道:“大哥,媽的骨灰是不是也這麼掏出去的?”

羅大米心情晦暗,臉色都是灰的,他說:“當時我一看咱媽墳上那個洞,心裏就明鏡一樣,全明白了。咱們這片村鎮加入那個教會的肯定不止我自己,還有其他人,這種盜洞手法就是範雄當初教給我的。”他嘴脣顫抖,嗚嗚哭起來:“這幫人真他媽不是東西,她教我挖別人的墳,然後又教別人挖我的墳,這是報應,報應啊!”

當時夜深山靜,羅大米還真就從墳裏掏出一個骨灰盒子,緊張得他都快尿了。這座墳起的有年頭了,裏面又陰又潮,掏出的骨灰盒上面全是溼土,還有一些小蟲子往土裏鑽。範雄沒有動手,而是告訴羅大米,讓他打開骨灰盒。羅大米緊張得心臟狂跳,呼吸不暢,幾乎要窒息了。他擡頭去看,範雄和聖姑兩個人站在背陰之地,周身無光,唯有眼神陰森,直直盯着他。

羅大米就像碰觸燒熱的鐵鍋,不敢去揭骨灰盒蓋子,拿手指來回碰,碰到了又縮手回來。範雄和聖姑也不說話,就站在身後,冷森森看着他。

羅大米一狠心,去他媽的,人死卵朝天,既然墳都挖了也不差這一下。他把骨灰盒蓋子掀開,裏面露出厚厚實實的骨灰,還有一些黑褐色沒燒乾淨的骨頭。範雄讓他撿出一塊稍微大點的骨頭,然後拿出一道符,讓他放到骨灰盒裏,重新封好,再從盜洞塞回墳墓原位奉還。

就這樣,這一晚上折騰到快早晨五點了,一共搜了五個挺有錢的死鬼墳。過程大致一樣,掏出骨灰盒,撿出骨頭,塞進符咒,再把骨灰盒放回原位。

此時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山風驟起,整個山脈都黑黝黝的,山坡上散佈着零零散散的墓地,氣氛既恐怖又詭異。

範雄讓羅大米脫了上衣,盤膝坐在山坡高處,面向羣墳。聖姑咬破手指,擠出一滴血,然後站在羅大米身後,指頭揮舞如風,不知用那血畫了個什麼圖案。

範雄從包裏拿出六個草人,每個都有手掌長短,扎得還挺像,上面用硃砂點着眼睛鼻子嘴,身上纏着黃色的符。她把羅大米盜出的死人骨頭,分別別在五個草人身上,往地上一戳。說來也怪,軟綿綿的草人,在那一站居然還真的站住了。它們岔開雙腳,左右平伸雙手,一個連一個,就圍成了個圈。

羅大米看的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曾經聽老人閒聊說過,似乎有種法術就是驅鬼來運財,莫非正是眼前所見?

範雄拿起最後那個較大的草人,草人貼着一張符,上面空空,什麼也沒有寫。她拿出一支毛筆,輕聲問羅大米,哪年哪月哪日何時的生辰。羅大米頓時毛了,顫抖着說,你要我的生辰字?範雄點點頭。

生辰字這東西可不簡單,會法術的人只要知道了你的生辰字,就相當於你把自己整條性命整個人生毫無保留地交給對方。如果說羅大米開始加入教會,還有些疑慮心存僥倖的話,此時如果報上生辰字,就再也下不了這條船了。

羅大米知道此中事大,可此時人家杯杯碗碗的都置備好了,大半夜也折騰過來了,就差你的字下鍋,你能突然反悔?羅大米擡頭看天,天空黑雲凝結,聖姑站在一邊,緊緊盯着他。他長嘆一聲,就這樣吧,索性把自己交出去,愛咋咋地。他報出了自己的字。

範雄運筆如飛,提起提落,在符上寫好了字。

那小人貼着他的字,羅大米怎麼看這草人的眉眼怎麼覺得像自己。範雄把這最後一個草人放在五個草人中間,一切準備就緒。

聖姑盤膝坐在羅大米身旁,開始吟咒。她的聲音很好聽,糯糯的,低沉悠揚。聲音隨着夜風飄散,融化在夜空中,似乎能穿破虛空,以一種極爲廣袤的方式向四周擴散傳播。

毫無徵兆中,六個小人身上的符咒開始竄出火苗。火苗並不大,燒不着草人,卻能讓符咒充分燃燒,冒出陣陣濃煙。伴隨着這股煙,風開始大了,嗚嗚的吹,吹得羅大米褲子咧咧作響,的上半身全是雞皮疙瘩。月光也沒了,月亮被黑雲籠罩,天地間一片混沌的黑。

在這片黑天黑地之中,羅大米親眼所見,很多綠瑩瑩的火團從埋着墳地的山坡裏飛散出來,剛開始他以爲是螢火蟲,後來越看越不像。這些火團漂浮在半空,隨着夜風遊蕩,忽高忽低,忽左忽右,根本不像是蟲子,就好像被什麼線給拉住,怎麼也飛不開,如傀儡一樣跳動,既詭異又恐怖。

羅大米周身涼意,嚇傻了都,身體關節僵硬,一動也不敢動,就看到那些火團蜂涌飛來,圍着自己和那些草人飄動。離這麼近了,羅大米還是沒看明白這些是什麼東西,似有似無,根本無從觀察。他忽然想到一種可能,我靠,這莫非就是鬼火?

此時此景只有當事人才能深切感受,外人根本無法理解,語言已經無法描述那種感覺,說真不真,說夢不夢。羅大米神經緊張到了快要繃斷的邊緣,整個人就像浸在深深的冷水裏,有一種瀕死前的迷幻感。

他眼睜睜瞅着無數的鬼火朝自己涌來,隨即大叫一聲,直接暈了過去。

也不知多長時間,他慢慢睜開眼睛,此時天光大亮,日頭暴曬,眼前春花爛漫的。他爬起來,發現自己躺在荒山野嶺,回憶起昨晚發生的事情,就像做了一場離奇古怪的大夢。他甚至懷疑這是不是壓根就是一場夢。

後來他懵懵懂懂的下山,剛回到家,就看到自己經常打工的包工頭正在和老爹拉呱。包工頭一看他就喊羅兄弟,可把我大哥叫懵了。這包工頭財大氣粗,脾氣屬禿尾巴狗的,極橫,從來沒對手下人有過好臉。那天我大哥上工遲了點,正趕上他脾氣不順,罵得狗血淋頭,直接結賬辭掉。而現在,這包工頭就像找到了失散已久的親人,握着羅大米的手說,大兄弟,你真是時來運轉啊。原來那天上頭的大老闆來工地視察,看到工程進度挺快,心裏高興,就說找幾個工人典型嘉獎一下,正好羅大米推着一車磚走過來,光着古銅色的上身,揮汗如雨,陽光下頗有工人老大哥的風采,大老闆隨手就指,說這人不錯。

包工頭也沒當回事,就覺得這老闆純粹是吃飽了撐的。

這次大老闆又來了,開口就問那天的工人哪去了。他還帶着攝影師,想給我大哥拍些照片,想宣傳宣傳。包工頭頓時懵了,這才現巴巴從城裏趕過來,三顧茅廬請羅大米出山。 從這天開始,說來也怪,羅大米幾乎是心想事成,就算心不想,事也成。錢來得極容易,坐在家裏都有人主動送發財機會,真是我本無心向福貴,奈何富貴逼人來。這些年羅大米事業就像充氣皮球一樣,得地得魚塘得果園,承包工程,和鄉長書記把酒言歡,稱兄道弟,在這麼一畝三分地,說句話地皮子都顫顫。

羅大米發財了,有時候睡覺都會笑醒,不過他還算有點良知,恪守一條原則,就是不能爲富不仁,家裏不養打手不仗勢欺人,儘量做到與人爲善,衆生平等,鄰里鄰居能幫就幫。咱不說及時雨賽秦瓊吧,最起碼扶困解憂還是能做到的。

但天下的事就是這樣,你只要發財了,在絲窮人眼裏,這就是原罪。你做的再好也是惺惺作態,骨子裏大大的壞了,窮人一提富人,首先心態就不舒服,階級天然對立。這都是有先例的,當年建國土改,窮人當家作主,把富農地主打翻在地,再踏上億萬只腳。其中不少地主不是說壞的流膿,相反不少人都是心存和善的讀書人家,平時也開倉濟糧,可偏偏這樣的人死得最慘,不是燒死就是吊死,最後無人收屍,死無葬身之地。

羅大米絮絮叨叨說了一些自己發財後的心路歷程,解鈴忽然發問:“大哥,你老實告訴我,你外面有沒有人?”

羅大米愣了一下,而後才明白解鈴是什麼意思,他趕緊道:“我就你大嫂一個,糟糠之妻不下堂嘛。”

解鈴直愣愣瞅着他,羅大米嘆口氣:“這件事不撒謊,你大嫂可以證明。今天關起門來,就咱們哥仨,我也說句實話,不是……我不想找,而是自從做了那來錢財的法術之後,我就……不怎麼行了。”

解鈴點點頭:“我想也是這樣。那個範雄幫你做的,有點像茅山法術裏的五鬼運財,不過很多細節都似是而非。其實法術說穿了不過是一種比較另類的方法,和開車比徒步方便,坐電梯比爬樓省體力,本質上沒什麼區別。世間萬物都是守恆的,有所得必然有所失,你性能力不行,恐怕就是後遺症。”

羅大米嘆口氣:“其實吧,這錢賺到後來,就是個數目字。我們兩口子,也沒孩子,一對農村土老冒就算吃喝玩樂,能花多少錢?我要帶你嫂子出去旅遊,她不去,心疼那兩個路費。吃喝嫖賭抽,後三樣我都不沾,家裏大部分錢都存在銀行,平時也不花,就跟沒這錢一樣。有錢吧,主要還是滿足虛榮心,我作爲村裏首富走到哪,旁人都尊尊敬敬客客氣氣,我心裏就滿足了。可時間長了,又覺得沒意思,我都有錢了還在乎別人眼光幹什麼,自己活自己的多舒服。”

我隨口道:“是,古代宮廷那些太監公公那麼貪錢,他們又不玩女人,宮廷吃喝也不錯,按說不應該貪,可一個個還是貪婪成性,有機會就摟,那都是一種變態的滿足感導致。”

說完了,我猛然醒悟,我靠,大哥不能人道,我偏偏提太監,這不是往傷口撒鹽嗎。

羅大米倒也不在乎這些,悶悶的不知想什麼。

“大哥,這整棟樓的建築佈局都是範雄提供的藍本?”解鈴問。

羅大米點點頭:“是,她給我的建築圖,讓我嚴格按照標準施工,說是這棟樓一建立起來,能保我多少年的富貴。”

解鈴道:“這棟樓有問題,你如果相信我,就聽我的安排去做。”

“我已經背叛教會,只能指望你了。”羅大米說。

解鈴想了想,又問:“大哥,你當初答應修建的萬應宮修沒修?”

羅大米有些尷尬:“我本來想修的,可冒然修廟還得上面審批,我沒想到手續和過程這麼麻煩,這東西不是想修就修的,一直拖到現在……”

解鈴說:“和鬼做契約,必須言之必諾,答應什麼就得做什麼。你們家前前後後出的這些事,一是大哥誤入邪途;二是答應神鬼之事沒有做到,遭到陰魂惡鬼的反噬。另外,我也懷疑,範雄的目的不純,不是僅僅爲了拉你入會,還有更大的企圖。”

我聽得心驚肉跳,問是什麼。他搖搖頭沒說。

解鈴說:“大哥,你幫我找幾個力工。”

羅大米問做什麼。

解鈴冷冷說:“我要砸樓。”

商量好事宜,地下室愈來愈陰冷。解鈴又說,地下室不能要了,陰氣太盛,問大哥是不是還藏着什麼祕密?羅大米嘆口氣,走到法壇前,從角落裏拿出一個黑罐子。

他捧着罐子放在地上,拿起蓋在上面的碟子,打開之後,光線晦暗,看不清是什麼。羅大米伸手進去,把裏面東西一樣樣拿出來。

次元勇者 我看得屏息凝神,罐子裏裝的居然是死人骨頭。都是碎片,表面發灰,像是埋了很久的化石。骨頭碎片一共五片,在地上排開。羅大米說:“這就是驅鬼運財,我從別人墓裏盜來的骨頭。”這時,罐子里居然傳出“咕咕”的聲音,解鈴問我要過打火機,擦亮之後,遞進去查看。

黑森森的罐子深處,陰氣逼人,我看到罐子最下面,居然坐着一隻青綠色的青蛙。這隻青蛙乍一眼看上去,不像是真的,因爲它皮膚太綠,綠瑩瑩亮晶晶,就像是某種很特殊的材質,另外它也很小,大概拇指大小,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小的青蛙。

解鈴倒吸口冷氣:“這也是範雄給你的?”

羅大米點點頭。他解釋說,這個黑罐子就是範雄給他的,說是很重要的器物,也是保佑富貴的東西,讓他很仔細地放在法壇的東北角,不可挪動不可打開。

今天羅大米也是豁出去了。

解鈴道:“這是蠱蛙,通陰陽驅鬼神的法術媒介,周身劇毒,邪得厲害。這個範雄到底是什麼來頭,怎麼什麼法術都會。早先羅二米的借屍,大哥的五鬼運財,到現在的陰陽巫蠱,簡直就是個邪術大百科全書。”

我說道:“我認識範雄的時候,看不出她會什麼法術,就是個脾氣有點怪的普通人。這才短短几年,就這麼厲害?”

“恐怕厲害的另有其人。”解鈴說。

“你是說那個聖姑?”我問。

解鈴沒有回答,而是問大哥聽沒聽過那個聖姑說話。羅大米點頭:“她很少開口,要麼發呆,要麼用耳機聽歌。不過她吟咒的時候,我就在旁邊。”

“她的聲音你能不能記得?”解鈴問。

“差不多。她的聲音說起來挺有特點,字正腔圓,清脆甜美,我能記得。”他說。

解鈴從兜裏掏出手機,慢慢摁動播放鍵,裏面緩緩傳來一個充滿蠱惑力的女聲:“親愛的兄弟姊妹,在人世間受苦受難的兄弟姊妹,我們能夠很輕鬆很愉快地成佛,脫離紅塵的煩惱,讓身心得到最大的解脫和放鬆。人活着,就會飽經苦難……”

“對,就是她!”羅大米驚恐地說,呼吸急促,顯得非常驚恐。

解鈴點點頭:“一切都明瞭。羅稻,你還記得三太子扶乩出來的字嗎?”

“‘雄’。”我說。

“對。整件公案的關鍵人物就是範雄,和她背後的這個聖姑。”解鈴說。

解鈴略一思索道:“大哥,現在有三件事必須要做。第一件事,你找幾個力工聽我的差遣,我懷疑你這個樓裏還有不乾淨的東西,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第二件,你必須把偷出來的五塊骨頭一一送還原位,把藏在人家骨灰盒的符燒掉;第三件,也是最簡單的,你得告訴我範雄的聯繫方式。”

羅大米苦着臉:“第一件好辦,第二件也算可以吧,但第三件我是真不知道,我和範雄之間是被動聯繫,只能她找我,我找不到她。而且……”他遲疑一下:“我如果這麼做了,是不是富貴就沒有了?”

我聽的來氣:“大哥,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想着那兩個糟錢。你要是害怕沒錢了,以後我努力掙錢養活你和大嫂。”

“老三,解兄弟,我不是心疼錢,現在已經上了這條賊船,一旦聖姑知道我撤了梯子,她會不會報復?”羅大米問。

解鈴說:“大哥,現在的情況是利劍懸在頭頂,你聽我的吩咐,尚且還有挽救的餘地,如果再執迷不悟,惡鬼反噬,神仙也救不了。”

羅大米嘆口氣:“是我害了家裏人,我罪有應得。”

“你也別後悔。”解鈴說:“這一切的發生都是劫數,命裏有時怎麼躲也躲不了。既然事情出了,就想想解決的方法。哀怨自嘆後悔莫及,除了平添煩惱什麼作用也不起。”他頓了頓說:“先解決這裏的問題吧,我一定找到範雄和聖姑,這兩個人太詭祕,我相信她們背後一定還有其他目的。” 我們從地下室出來,外面的雨已經停了,烏雲還沒有消散,天空一片黑沉沉的陰霾。羅大米深吸一口氣,感嘆說發財的這些日子裏他睡覺都不安穩,總覺得心裏悶着一口氣,現在把一切都說出來,大白於天下,舒服多了。

他打電話叫來幾個力工,囑咐他們一切聽解鈴指揮。解鈴先讓他們從三層的陽臺翻出去,到屋檐下把那些破損的風水鏡一一摘下來,然後又交給他們一項匪夷所思的工作。那就是把三樓東南方向的這面牆給砸了。

幾個力工面面相覷,羅大米拿出一沓錢扔在茶几上:“砸!砸完了這些錢都是你們的。”

力工把大小錘子拿在手裏,既然主人家要花錢砸樓,那就砸唄,現在有錢人也是燒得慌,閒着沒事拆樓玩。小米和大嫂把牆上掛得裝飾物,零零碎碎都收拾乾淨。這幾個力工都是二十來歲正當年,光着膀子,抄起大錘,對着這面牆就砸起來。他們都是專業幹力氣活的,力道拿捏得又準又穩,一錘子下去牆皮就開了花,再一錘子下去水泥瑟瑟往下落。

你一錘我一錘,牆上綻開的破損面越來越大,地上一堆牆皮水泥粉末,大嫂心疼地看着,這裏裝修花了她不少心思,現在又給砸開,弄得烏煙瘴氣,這家是怎麼了。

幾個人還砸嗨了,喊起號子,砸得正歡實,解鈴突然喊一聲:“停!”

他們停下手,解鈴走過去仔細看着,眉毛凝結一起:“別使大錘用小錘,就順着這個打。”

有個稍年長的力工湊過去看,這一看不要緊,他哎呦喊了一聲,滿臉驚恐:“這……”話都說不溜了。

我們看到情況有異,都湊了過去,我這纔看清楚,水泥牆裏居然依稀有一簇黑黑的頭髮露了出來。在場所有人都看見了,大氣不敢喘,就連我大哥都目瞪口呆,顯然他根本不清楚爲什麼會有一簇頭髮埋在牆裏。

羅小米緊緊抓住我的袖子,顫着聲問:“解哥,這是什麼?裏面……有人嗎?”

那幾個力工苦着臉,對羅大米說:“大哥,你這活太嚇人了,我們不做了。牆裏不會藏着死屍吧?”

沒等羅大米說話,解鈴突然厲聲道:“廢什麼話!又不是不給你們錢,砸!出了什麼問題,都有我們兜着,和你們沒有任何關係。不想幹這個活就走人,有的是人想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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