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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右手現在已經找不到可以下刀的地方了,滿滿的口子也擠不出來多少血,結痂的地方黑的黑紅的紅,他就用腿固定住刀子再往自己的左手上劃拉。那些電視裏咬一口就能寫滿整整一張宣紙的都是騙人的,小傷口其實會在極短的時間內凝固,除非是拉到了動脈,否則血也不可能可以源源不斷。所以查文斌不得不反覆的割開自己的手指,還要時不時的捏捏拳頭讓血管通暢,這雖然不致命,但其中的疼痛恐怕只有他自己能夠體會了。

這一路,就好似是一場迷宮遊戲,查文斌身在局外,要順着那些不斷變化排列的管道給他們標註出正確的路線,這其中的難度可想而知。上一條路還是對的,再過一會兒那條路又不通了,陳震作爲幫手要時刻盯着地上的變化,隨時給查文斌引導出正確的最佳路線。

地下的胖子和葉歡現在就緊盯着頭頂那滿滿出現的紅色,它就像是一個標記,就這樣的配合,大約在整整三個小時以後,終於是到了查文斌選擇的那個點上。

那個點到底是什麼?這個答案很多人都想知道。

當那個地方出現的時候,葉歡就知道,查文斌的選擇是對的!

所以當胖子看見它的時候雙腿都在顫抖,叫他如何不能平靜呢?

道路的盡頭又是一道懸崖,只是在這片的懸崖的不遠處,有一座“房子”。說是房子只是因爲它的確從形狀上看跟現代的房屋有些像,大約是兩開間的,共有上下兩層,有門有窗。但是你見過房子漂浮在半空中的嘛?

恍惚間,胖子輕聲說道:“這個屋子我來過。”

葉歡偏過頭去看着他,這個向來玩世不恭的小子難得會有這般的表情,一種帶着敬畏且不敢放肆的語氣,他朝前走了一步,葉歡想要伸手去拉他,前方就是萬丈深淵!

黑暗中,響起了清脆的響聲,那種如同銀鈴一般的悅耳聲穿透了大地,就連查文斌都聽得爲之一顫。他急忙寫道:“何事?”

這兩個字已經看不到了,查文斌只是看見胖子邁出了那一步就再也看不到他們兩人的任何畫面了。

“人呢!”他拍打着,叫喊着,瘋狂的尋找着……

葉歡聽到那一聲鈴響就看見胖子的半隻腳“懸空”在懸崖邊,他大驚之下也下意識的鬆開了手,這時胖子的另外一隻腳也跨了上去道:“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裏有一道橋。”

當他的身體完全站穩的時候,葉歡這才慌亂的打了個光亮,一隻細小的蠟燭也是最後一根唯一的蠟燭。藉助這火光,隱約的可以看見胖子的腳下有兩條鏈子通向遠方,鏈子的這一頭被牢牢的扎進懸崖邊的岩石裏,上面鋪着的是一些已經分辨不出顏色的木板。

“回來,”他低聲喊道:“時間隔得太久了,這些木頭怕是都爛掉了,萬一掉下去……”

“不會的。”胖子道:“我一到這裏就記起來了一些事情,頭很痛,老神棍,我很想知道那座房子裏面是什麼,我記得我進去過。再說,已經到了這裏,還能由得你我嘛?既然沒的選擇不如就順着自己的心,這是你說的。” 那一年,你一走就是如同隔世,在忘卻的兩年裏,發生了什麼?又去了哪裏?

葉歡說,其實胖子並不是他找到的,他也只是遵照着一個人的指引,所以他的那兩年是一個謎……

曾經,都以爲他死了,不止是文斌,還有小憶,他們都以爲胖子在另外一個世界,那柄劍上刻得字尤是如此。或者是墜落到了另外一個世界,那個和自己不是在同一個年代卻又金戈鐵馬的世界。

那扇門,曾經走進去過,發生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情,現在那扇門依舊還在那裏,是想重新去打開它再走一次,還是對它保持着距離讓那一切永遠都成爲謎呢?

葉歡再一次拉住了胖子的手對他搖搖頭道:“別去,有些事既然過去了就讓他過去,老天爺執意把這一段從你的生活中帶走了,就是不想他再次發生。如果,你非要知道個所以然,就讓我這把老骨頭來代替你走這一程。”

“你?”胖子說道:“老神棍,你們玩道士的不總說要悟道有三層,勘破,放下和自在嘛?我這人雖然心智沒有那麼高遠,但我心中卻是放不下。這些年,這個結他不提我也不問,但是我這心中卻始終是掛念着的。以前我們弟兄幾個,現在小憶莫名其妙的去了,小白也跟着走了,至於老二你是瞭解的,這當中的緣由我不是沒去想過,總覺得背後那隻無形的手一直在推着我們走。在我那逝去的兩年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不想我的人生會有缺失,那一段空白,就如同電視畫面上的雪花點,不能連貫的劇情,看着揪心,想着憋心,你就讓我去找回那個完整的我。假如我出不來或者是死在了裏面,老爺子也不用去找了,我了無牽掛,身邊除了查爺這麼一個親人也再無其他,倒是拜託你們不要再去整他了,他已經夠可憐的了。”

“也罷,”葉歡抖了抖衣袖道:“我倒是被你說的有些慚愧了,這求不得放不下最是難受,不介意我陪着你一塊兒去吧?”

“這路可不是我家開的,老神棍,我可不想將來心中有愧連累別人。以前我的確是討厭你,甚至想殺了你而後快,現在看看,你人也還算不錯,很多事情各歸其主身不由己,所以你要去我不攔着,你要回頭也與我無關,我只是去找回我自己的。”

跨出去那一步,隔着的猶如幾個世紀,兩道鏈子之間晃晃悠悠的卻又是踏實的大地。這木板不知道是什麼材料,歷經千年也不曾腐爛,在蠟燭的照射下微微泛着淡白色的光芒。從這頭往那中間懸浮着的屋子得有三四十米的路,若不看腳下,那人便當真是如同虛空踏步一般。

“是雪柏。”葉歡蹲下去用手指輕輕劃拉了一下,他的指甲又長又彎,想必異常鋒利,可卻不曾在這木板上留下半點痕跡。這世上當有兩種木材可以千年不腐,一是金絲楠木,二便是那雪柏。前者號稱價格等同黃金,歷來便是皇家御用的木料,成材極難。而後者更是罕見,這種木料不僅堅固密大硬度高,而且本身還帶有一種清香,單從防腐上講,它排第一則無其它敢認第二的。只是這種樹木因爲生長條件苛刻,又有如此的功效,早在數千年前就已經幾乎滅絕,現在偶爾被發現的,也都是那個時代留下來的成品罷了。

“有這種木頭的出現,說明是人造的。”葉歡說道:“往前你可要想好了,進了那扇門或許就一切都不同了。”

“你怕嗎?”胖子反問他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查爺既然用生命把我帶到這裏來了,就是註定的。你不是也一直說這裏叫作輪迴嘛?從一個地方開始,到一個地方結束,這如果是我的輪迴我就認了。”

走過長長的鏈子通道就是臺階,也不知道這些人是怎麼辦到的,整個建築連成一體,好似是一整塊的。每個角各有兩根粗壯的鏈子向外延伸到那些堅硬的岩石裏,原來它是被這些鏈子吊在這裏的,第一印象,葉歡的感覺這根本不是什麼宮殿,反倒是一座墓。

“這種形制只在懸棺中見過,”葉歡道:“你看那道門上,有八個原型的陀螺釘,一般來說,正門上古人都是用九個。九是最大的單數,所以單數爲陽,雙數爲陰,而八恰好就是最大的陰數。”

那兩扇門,是白色的,走近了才知道,通體的漢白玉,上面雕刻着繁瑣卻又古樸的花紋。這種花紋就連是葉歡都從未見過,有些像是某種人形和植物的圖案組成的。最大的特點是,每扇門上都有一個非常大的頭,這個頭的眼睛幾乎要佔到面積的一半,嘴巴呈方形,鼻子則非常厚實。

“老神棍,如果是個墳,那就撬了,咱不是幹過那一行嘛。這輩子就不怕的就是下墳地,老子看見那些死了還捨不得生前錢財的吝嗇鬼就來氣,要知道廣大人民羣衆可都還連豬肉餡餃子都吃不上一頓呢!”

這話葉歡知道他是在故作輕鬆,嘴上這樣說,可表情卻是很凝重的。走到哪,胖子腦海裏的記憶就浮現到哪裏,上一次,他好像就是在這裏和查文斌分別的,他說道:“我想起來了老神棍,你仔細看看,那個門樑上是不是掛着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什麼東西呢?是一個人偶,確切的說是一個金屬製的人偶!得有半隻胳膊大小,挺着個大大的肚子,表面的灰燼並沒有阻擋住下方淺淺的金光,看不清楚的五官輪廓都躲在上方那根木頭投射的陰影裏面。

“這東西,我想起來了,”胖子道:“當時我去的時候就第一眼看見了它,這玩意邪門的很,感覺是用來守護的,你看過去的地主老財們給自己修墳都要在門口放一些什麼獅子老虎之類的,它就用一個娃娃,他孃的,我什麼都不怕,最是怕這些東西了。”

“還能記得什麼?”葉歡並不打算這麼快就去推門,他需要胖子再回憶,不管當初他是怎麼到了一個類似,或者說是同樣的地方,他的一些經歷是可以避免可能存在的危險的。

“不記得。”胖子給自己的額頭上來了一巴掌道:“好像是走到哪裏才能想到哪裏,很模糊,腦子裏面有東西堵着,不然出來。”

兩個人瞅着那道門,一個是縱橫江湖數十載的老神棍,還有一個則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惡棍。這對搭檔別說還真的挺和諧。胖子這人不怕鬼,也不怕邪,唯獨怕玩偶,他說玩偶這東西眼神空洞,看上去就叫人不舒服,一看到那懸在樑下的小人他有些打不定主意。

“想不起就別想了。”葉歡道:“既來之則安之,老朽先行一步給你踏個雷子。”

葉歡這纔剛過了臺階,胖子就在身後喊道:“等等,你不覺得這裏太安靜了嘛?”

“陰曹地府裏也很安靜,我倒是適合這種地方,”葉歡指着那掛着的東西道:“要不要給你拿下來,到時候帶回去當個紀念品。”

胖子連連罷手道:“算了算了。”說着便往前也跟着走了幾步一下子就跪了下去說道:“前人在上,晚輩石敢當今天誤入此地,無心打擾,實在是無路可走才斗膽借貴寶地。若是能保我們平安出去,定上金箔銀紙,請人誦經唸佛……”這一套還是他剛入行的時候從丁家那學來的,以前他總是爲此嗤之以鼻,今天卻主動跪拜,難免是因爲此刻心中的那份惶恐。

起身,葉歡並沒有照做的意思,他是前輩,胖子自然是不會要求他了。倒是葉歡跟着往那白玉門上按了兩下後擡頭道:“石頭啊,這娃娃恐怕還是要拿下來。”

“爲什麼?”胖子道:“你們不是一直很忌諱碰死人的東西嘛?”

“這是鑰匙!”葉歡說道:“我曾經進過一座西漢大墓,形制跟這裏有很大的不同,唯一的相同點就是這道門。當時我們中有個巧匠認得這種門有個名字叫作:四兩。意思就是四兩撥千斤,它的背後有個機關,用蠻力是打不開的,當時門樑上掛着一對龍鳳,摘下那龍鳳門自然就開了。”

“這就怪了,”胖子道:“這樣一來等於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只是多了一個步驟而已,跟防盜沒有任何區別啊。”

“它不是防盜的。”葉歡此時的表情有些凝重道:“它是爲了方面進出的!”

“進出?”胖子馬上就感覺他這是話裏有話的,一座墓自然是修給死人住的,人死了就算是有魂啊鬼啊,那都是可以移形換位穿牆穿山的,哪裏需要什麼鑰匙……

“當時那個墓之所以要我去,只因爲他們估計會血流成河,裏面住的那個東西至今我也忘記不了……” “殭屍糉子?”胖子的腦海裏立馬就蹦出了那種乾癟渾身長毛的玩意兒,牙齒尖銳,指甲鋒利,渾身上下散發着難聞的惡臭。

“不是。”葉歡搖頭道:“陳年往事,不提也罷,倒是看這掛件落滿了灰,或許是我多慮了也不一定。跳上去,拽一把,這門就能開了。”

“你拽吧。”胖子不打算搶這個活兒,他對娃娃天生就有一種恐懼,於是乾脆就半蹲着下去拍着自己的大腿道:“站這兒,我就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葉歡微微一點頭往他腿上一躍再輕輕往上一點,這老小子看着一把年紀了,身手可是相當不錯的。像個猴子似得往半空中一騰起,單手抓住那娃娃的腿就輕輕往下一拉,果真是有一根“繩子”模樣的東西套在那娃娃的脖子上。與此同時,伴隨着一陣“吱嘎”得節奏聲,胖子覺得腳下的大地左右輕微晃動了一下,門樑上不停有灰燼在往下落,不過很快就又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要說這古人的做工可謂是精妙的很,當那個娃娃被扯下來的時候,嘴巴的位置還有一根伸出來舌頭的模樣,葉歡輕輕擦拭了一下上方的灰燼,露出了低下一層猩紅色。

“純金的,不要有些可惜了。”葉歡不知道是故意想要緩解一下氣氛還是如何,他指着那娃娃道:“虎頭虎腦的,跟你小子長得倒是有幾分相似啊。”

“你拿回去當個爺供着不是更好?”他也沒忘記在口頭上佔一回便宜。不過話說回來,那個玩偶還真就有點像胖子,身軀和腦袋都特別大,葉歡說它是金子做的胖子心裏又有些癢癢道:“算了,那還是給我吧,好歹留個紀念啊。”

“拿不走!”葉歡隨手一鬆,那木偶“嗖”得一下又被重新拉回去還了,只聽裏面再次傳來一陣“吱嘎噶”的聲音,他說道:“現在纔算是開了,這東西上面系得是牛筋,這種牛筋不是一根,而是一股。取一頭牛上最堅韌的筋條,再取這根筋條的最中心,要用幾石頭這樣的牛才能成一根繩子,這玩意比鋼絲索還要結實的多,能夠承受數千斤的力氣而不斷。”

“好東西啊!”胖子盤算着要不等下走的時候再給它弄下來回去打一金鍊子也是極好的,聽葉歡說這門能開了,他又想起那老神棍嘀咕裏面可能有比較厲害的東西,就後退一步道:“您是前輩,您請先。”

“上回是誰給你開的門?”葉歡冷不定的冒出這一句話不禁讓胖子覺得後脖子上一涼,那老神棍已經往前走了幾步用手按在那門釘上只暗暗一發力,就又“吱嘎啦”一聲,那門就被打開了一道縫隙。

胖子想湊過去看看,葉歡一把拽着他往回走道:“不要命了?這裏面的空氣不知道密封了幾千年,那些個黴菌細菌哪一樣都能要了你的小命,等裏面散散味道再說。”

胖子這時才注意,地上還掉落了也許蠟狀的東西,他好奇道:“這是用來封口的嘛?”

“沒錯,”葉歡道:“這說明,這間屋子曾經被打開過,至於那個進去的人是不是你我就不知道了。”

“指定不是我,”胖子道:“要是我的話,那小金人現在就在哪家金鋪子裏早給煉化了。我估摸着當時我來的時候,裏面的人肯定是請我進去的,像我這樣的貴賓那是一般人家都會去的嘛?”

葉歡過了一會兒又把鼻子湊過去,輕輕用巴掌扇了兩下,在確定沒有察覺到什麼異樣後,他這才率先擡腳進去,只可惜,一盞蠟燭的光實在是有些太過於黯淡,他前腳進去,胖子後腳便看不見人了。

“老神棍!”胖子在外面喊道:“裏面是啥子個情況?”

胖子連問了兩聲裏面都沒有給回答,這回輪到他有些擔心了,該不是老神棍出了什麼岔子,一進去就讓個千年老糉子給啃了吧!不過他這人雖然以前討厭葉歡不假,可這功夫,他也不是那麼不講義氣的,嘴裏喋喋不休的罵了幾句娘後把匕首反握着就往裏面一側身,好傢伙,這黑的,當真是伸手不見五指啊。那種黑是穿越一切的黑,沒有任何的光線和色彩可以讓你分辨,一種讓人感覺到無比壓抑和絕望的黑。

“葉前輩?”胖子的聲音也小了很多,他的腦海裏只有那麼幾個片段,可偏偏到了這裏一切又都想不起來了。

“我在這兒。”葉歡冷不丁的回答又讓胖子嚇了一跳,他伸手四川一頓胡亂摸,終於是抓住了一根乾癟的手臂,這是屬於葉歡的,不會錯。

“你不是點燈了嘛?”胖子問道:“外面喊你半天也不答應,就我們兩個人不用這麼裝神弄鬼的吧?”

“沒聽見。”葉歡道:“蠟燭一進來就自己滅了,再也點不着了,大侄子,你以前當真來過這裏嘛?”

“記不得了。”這兩人在這種地方談天各自心中都有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叫人覺得喘口氣都是那麼的奢侈。“我覺得腳下好像踩着棉花,空蕩蕩的,這地方是哪裏啊?你看得見嘛?”

“看不見。”葉歡道:“你回頭看看,回去的路也已經沒了。”

胖子一扭頭後面還是一片漆黑,他連忙開始往後撤,他記得自己進來見到那麼黑後只往前走了兩步,沒敢大意,可他這連續撤了十幾步也依舊沒有碰到邊際,難道是自己錯亂了方向?

“他孃的老神棍,這時候可不帶故弄玄虛的,到底怎麼回事你說句話啊。”

“我也不知道,我們被困在這裏了……”

再說查文斌,只看到那個影像上兩人消失不見後他就一直在着急,可現在他也就像是一隻無頭蒼蠅一般,到處也找不到任何頭緒。

“文斌哥哥,不要再這樣了,讓蓮兒給你包紮傷口……”這已經不知道是蓮兒第幾次在哀求查文斌處理他的手背。可是現在他哪裏還有心思顧得上自己,只怕是那傷口包起來後再也沒有辦法聯繫到他們,不停的還在那地上發着信號一般的給他們寫着。

“老神棍,不帶你這樣玩的。”胖子道:“我就說我一個人來吧,你非要跟着,這下兩個人都進坑了,我身體底子好,估計比你能扛得住。我可不想看見你在我邊上慢慢腐爛,最後指不定還變成糉子來咬我兩口。”

“他既然要我們來這裏,就一定是有他的原因。”葉歡並沒有陷入慌張,相反的他一直在原地打坐,胖子的喋喋不休也沒有擾亂他的思緒,他說道:“這個地方,曾經有多少人想來都來不了,你我能來就是造化,我敢肯定在這裏不會死,當年你從這裏取出了一枚玉環,今天就是讓你再次來完成同樣的使命的。”

“玉環?”胖子喊叫道:“玉環你在哪裏啊,給老子蹦出來吧,爺又來了。您看,這麼着喊行不行啊?老子現在連自己的腳趾頭都看不清楚,還玉環呢!”

“眼睛看不見不代表心看不見。”葉歡說道:“一葉障目的典故聽說過沒有?瞎子的世界永遠是黑的,但是不代表瞎子就看不見這個世界。知道爲什麼幹查小子那一行的瞎子最多嘛?因爲瞎子從不用眼睛去丈量,用心纔可以窺破天機,既然你能來第一次,就可以來第二次,相信我,你也可以的年輕人,不驕不躁,不氣不惱。”

後來我聽河圖說過,胖子這個人是適合修道的,只可惜他的出身和他後來的一些經歷導致了這塊料走上了另外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於是他也學着查文斌平時打坐的模樣把雙腿盤了上去,一旁的葉歡指點他道:“人能空虛無爲,非欲於道,道自歸之。塞其兌,閉其門;致虛極,守靜篤;虛其心,實其腹,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

“老神棍,你說人話可好?”胖子抱怨道:“你講的那些東西文縐縐的,我哪裏聽得明白?”

“一個字:靜!”葉歡說道:“夫定者,出俗之極也,致道之初基,習靜之成功,持安之畢事。你不用管我說什麼,一切動靜中間,心如泰山,不雲不搖,把斷四門,眼、耳、口、鼻,不令外景入內。但有絲毫動靜思念,即不名靜坐。”

“跟着我,頭平正、身正直、口齒微閉、舌舔上顎、雙目垂簾微閉、氣沉丹田、全身放鬆。你的眼見或不見都不要去亂了你的心。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所謂心齋,就是讓心神潔淨無慾念,無慾方能虛靜,當你能夠感受到四周的氣流在微微抖動的時候,就引導它們走向你的眼睛。”

胖子深吸了一口氣,他是一個從不知道“靜”的人,打小上山下河沒一刻能夠閒得住,要說他真的能夠按照葉歡所要求的那般來認知自己嘛?打坐是一門修行的基礎,像是查文斌已經有將近二十栽的修習,通常在第二年能夠感受到氣息的已經算是不錯的材質了,在這短短几分鐘呢?胖子這等活閻王能夠弄出什麼樣的花頭呢? 佛道兩家的修行裏,打坐都是一門基礎,胖子這樣的連半路出家都算不上,頂多就是個臨時抱佛腳,葉歡何以反而對他心有期待呢?如查文斌一般,葉歡的出生並不是一開始就是一條邪路,他出自正統的道教門下,與馬肅風相比他的靈性是更高一籌的,只不過心中的邪念指引了他走了另外一條截然不同的路。在這個世界上從來都只有成王敗寇,正邪之間的好壞與否,也只有最後那個人才能夠知道。所以,他也是相信命運的,天意這個東西往往是出乎意料的,能救一國者些許是驍勇善戰的將軍,也或許是某個遊走在邊疆的牧民。

他想,既然胖子曾經說他來過這裏,並且在整整的兩年時間裏,這裏似乎並不具備長達兩年時間的生存條件。那麼他是通過什麼辦法讓自己得以在兩年以後還能安然出來,這裏頭的玄機,他猜不透,那個人也不會告訴他,就像這幾個年輕人一樣,誰的命運都是那麼的不可測。

耳邊傳來了胖子輕輕的呼吸聲,富有節奏的吐納並不帶着鼾聲,他輕輕喊了一聲,胖子沒有作答。於是他便也不再去關顧,深吸一口氣,儘量是得自己也能夠快速進入狀態。

也不知過了多久,胖子覺得眼皮子跟前慢慢的有了一些亮光,起初的時候他還能適應,慢慢的等到有些刺眼了他這才緩緩的睜開眼睛。一遮額頭,眼睛眯了一下,四周打探了一番這是個什麼地方?只見自己的前方有一團旋渦狀的亮點,漩渦的兩邊各是慢慢向內旋轉着的跟雲彩星空一般的畫面。那些亮光就是從中間的那個圓裏散發出來的,這還是在那間屋子裏嗎?

他轉身,距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坐着葉歡,老神棍此刻雙眼緊閉像是睡着了一般,於是他便喊道:“神棍,你起來看看,那是什麼地方?”

葉歡並沒有作答,胖子起身想過去推他一把,一伸手卻發現手掌徑直穿過了他的身體,就跟空氣一般。胖子嚇了一跳,自言自語道:“完了完了,我一定是死了變成鬼魂了,他孃的,只有鬼魂纔是有形無實的吧……”

“老神棍,你聽得見嘛?”他喊道:“弄個符啊咒啊的,趕緊給老子還魂啊,你倒是醒醒啊!”

可惜的是,任憑他如何的叫喊,葉歡並無反應,好似自己就是一團空氣。試了幾次之後,胖子又換了一個想法,他看着前面那個古怪的漩渦道:“那個地方是不是就是查爺經常說的黃泉路,聽老人家說人死了會有一道光傳下來,跟着過去就有等待着自己的陰差小鬼,我這平日裏沒少幹壞事,也不知道是給我要下油鍋還是割舌頭……”

“算了算了,作罷吧,反正都已經死了。”他搖頭對着旁邊的葉歡說道:“老神棍,你要是有機會出去的話就跟查爺說一聲,我先走一步了,叫他不要太想我,給我多燒點紙錢,我這人大手大腳的慣了,下去得打點。”

“等等!”忽然葉歡開口了,這又嚇了胖子一跳,喝道:“你他孃的是在搞什麼鬼,存心嚇唬老子不是?”

“你已經出竅了。”葉歡說道:“你這是在神遊,不要浪費機會,告訴我,你看見什麼了?”

胖子用手指着前方道:“你自己睜開眼睛不就看見了嘛?黃泉路就在前面了,老子要上路了!”

“我看不見!”葉歡的眼睛依舊是閉着的,他輕輕說道:“你果然是與衆不同的,他說過,你們幾個有異於常人,看來的確是如此。那個洞長什麼樣子,告訴我。”

胖子把自己所見的都說了一遍,葉歡沉思了一下後說道:“不是黃泉路,黃泉路不是那樣的,你看到的就是這座屋子真正的模樣,走過去,穿過那個洞,或許你就能出去。”

胖子看着自己再看看葉歡,抱怨道:“你都說我是在神遊了,就是想的,頂天了算是個遊魂,魂走了,我這身子不還在這裏嘛?別以爲我不懂,查爺說過,人沒了魂,頂天能活四十九天,我這出去有什麼用?”

“你不懂。”葉歡說道:“神遊是可以到達任何你想到達的地方的,只要的境界足夠高,這和丟了魂不一樣,它已經爲你打開了一道門,你只有進去纔會知道你到底會去到哪裏。”

“媽的,不跟你們這些神經病囉嗦了。”胖子覺得葉歡比查文斌更加的神道,說的話都是一知半解的,不過眼下看見那個發着光的洞似乎也是唯一能夠走動的地方,他把心一橫道:“行,老子進去看看裏面是不是坐着三清祖師爺,一個毛球盜墓賊還被你忽悠成了個修道神遊的,真是見了鬼了,老子走了,你保重。”

當胖子走出去的那一刻,葉歡已經有些明白了,明白他自己現在身處何方。於是當他緩緩睜開眼用手輕輕觸碰到身邊胖子的身體時,他說了一句:“原來如此!”於是他笑道:“查小子,你不用再擔心了他肯定會回來的,而我們也都會出去的,因爲是有人一直在在指引着我們,我以爲那個人是和他一樣的人物,其實不是,那個人就是你。”

“文斌哥哥,你不這樣啊……”蓮兒在一旁小眼睛都要哭腫了,她不是害怕他們會這樣死去,而是擔心查文斌會先死去。

“查小子,你聽着!”忽然查文斌耳邊傳來了一陣清晰的聲音,那聲音來自於葉歡!

“前輩!”查文斌立刻擡頭尋找着四周,可是卻無一人,這葉歡在哪裏?

蓮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查文斌連忙對着她和陳震喊道:“剛纔你們有聽見葉前輩在叫我嘛?”

陳震搖頭道:“沒有,”蓮兒更加是擔心了,她以爲查文斌已經開始出現幻聽了,當人的身體即將耗盡的時候,就會出現一些幻聽和幻視,這通常都意味着這個人即將油枯燈滅。看着查文斌雪白的嘴脣和烏黑的眼眶,蓮兒一頭就扎進了他的懷裏死死抱着哭喊道:“你不準死,我不讓你死,你要是死在蓮兒的前面,蓮兒就會傷心,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我。”

“真沒聽到?”此時的查文斌頭髮散亂,臉色蒼白,神情恍惚,兩眼無光,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接着一根勃起,那樣子看上去當真是有幾分駭人的。

陳震忍着心中的難過,查文斌的那一雙手現在已經不能看了,他轉過頭去道:“文斌哥,你累了,先歇會兒吧,如果這裏有情況,我一定第一時間叫醒你。”

“不對,他在叫我。”查文斌側着耳朵道:“我沒有聽錯,你們好好聽,好好聽,千萬不能漏了……”

“不要找我,”葉歡的聲音又說道:“我跟你不在同一個世界,踏進去的那一刻我們就進了兩個世界,這是我唯一想到的辦法可以和你交流的,閉上你的眼睛,然後開始打坐,靜下心來我會帶着你來到我的世界。”

“打坐!”查文斌像是一個落了水的孩子抓住了稻草,他扯着陳震的胳膊使勁搖晃道:“聽見了嘛?你們聽見了嘛?他說他跟我們不在一個世界,他要我打坐,他說他會帶我過去,你們聽到了嘛?”

當一個人的精神完全出現崩潰的時候,便是這般的景象,顫抖的喉結和搖晃的身體加上無語倫次的表達。蓮兒的哭嚎聲是越發的響亮了,以她學醫的知識和天分,他以爲查文斌真的就走到了盡頭了。死死的摟着,不想查文斌卻說道:“蓮兒你聽話,文斌哥哥要走了,你在這裏跟着他,哪裏都不要去。”

“你不能丟下我!”蓮兒哭喊道:“我會死在你前面的!”說罷,這小妮子轉身就往地上猛磕自己的頭,那嬌嫩的身體如何能夠承受這般的撞擊,只一下過後額頭上便見了血。查文斌一把把她抱起吼道:“你相信我,我真的聽到了,我答應你,我一定會活着帶着你出去!” 鄉下的老人通常都會教育自己的孫子輩,一個人晚上走夜路的時候如果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千萬不要答應,就裝作沒聽見,因爲那是有死去的鬼魂找替死鬼。你要是答應了,就有可能被選中,這件事我親身經歷過。

在我九歲那一年夏天,父母經常會帶着我去朋友家串門,那段時間,父親愛好麻將,那時候他們打麻將的搭子是比較固定的,通常這樣的家庭聚會,我們這些孩子們也都會跟着去湊熱鬧。女人們會選擇坐在一起聊天納涼,因爲父母都在過着自己的世界,所以才懶得管這些淘的更猴子一樣的孩子們,多半給個幾毛錢就打發了。而孩子們拿着大人給的零花錢則會去買各式的零食或者小玩意,所以這樣的時候,通常全家人都是開心的,我也不例外。

幾個跟我一般大的孩子有一天晚上就去河邊釣汪刺魚,我們當地叫黃辣丁,那時候都是用媽媽的繡花針別彎串上蚯蚓,一根帶線的竹竿子即可。釣點是在父親的朋友家往下七八百米路的一處兩河交界的地方,那地兒有一道橋,經常釣魚的朋友知道,這種魚最是喜歡住在老河埂邊,年頭越是久就越是多。

洪村有很多橋,有一些橋的年紀都是超過了太爺爺輩的,我們去的那道就是個石拱橋,現在已經拆了重新架成了水泥橋。原來那座橋下有個挺大挺深的水潭,水流呈迴旋狀,聽人說早些年有個女的因爲感情問題就從這裏跳了下去結果被漩渦捲到下面的亂石堆了,找了整整兩天才在上游築壩攔水才把人給撈起來。

這件事我們孩子們也只是聽說,好像是我父親那一輩的事情,死的還不是自己村的。加上時間過去那麼久,漸漸的,人們也就開始淡忘掉這件事了。那座橋特別的兩塊,夏天的時候時常有人去納涼,晚上連個蚊子都沒有,稍稍身體不好的還得多帶一件長袖。

我們釣魚是沒有浮漂的,單線單鉤,扔下去,全憑手感。黃辣丁力氣大又貪吃,一旦咬住就是一口吞然後猛得往洞裏跑,竹竿子都能拉彎了。那天晚上,手氣還是不錯的,釣了得有一小水桶,都得跟筷子長短,通體黃燦燦的很是漂亮。其中有一條黃辣丁非常奇怪,居然是白色的,我從未見過那種顏色的魚,並且它的體型也要大過一般的黃辣丁,我記得很清楚,那是最後一條。

姻謀天下 因爲有三個小夥伴,到了分魚的時候,大家都特別的想要那條白的。小孩子麼,覺得稀奇的東西就是好的,有人說,這魚是我釣到的,還有人說蚯蚓是我挖的,那杆子還是我帶來的呢!爭執不下,就用了最原始的辦法,石頭剪刀布,最終贏的那個人並不是我。

喜子是贏家,他比我大三個月,原本跟我應該是一屆讀書的,可後來他卻整整留了兩次學。

喜子從桶裏拿到那條白色的魚後就用茅草從它腮邊穿了過去提在手上,我們都需要回去找各自的父母,因爲時間差不多也到了他們該散場的時候。就是在這八百米遠的路上,那時候兩邊都是稻田,一條泥巴路,喜子竊喜自己的運氣不錯,我和另外一個小夥伴各自充滿着羨慕卻又無可奈何。

走出去不久,喜子就突然“哎”了一聲,然後扭過頭去道:“誰啊,誰喊我啊?”

我們絲毫沒有在意喜子的這個舉動,只是繼續往前走,喜子在原地停了一會兒後追了上來問道:“剛纔不是我娘喊我吧,那聲音聽上去不像,反正是個女的。”

我的確是沒有聽到有什麼女人在喊喜子的名字,也就沒有答話,繼續往前走了幾步後,喜子再一次停下來道:“你們聽又在喊我了!”然後他再次在原地轉動着道:“誰啊,誰喊我啊?”我記得很清楚,喜子重複的問了好幾遍,問的我們都有些莫名其妙,反正喊喜子的那個人我們沒見到,連聲音都沒有聽到,只有喜子一個人在強調着的確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這個小小的插曲伴隨着父母們聚會的結束很快就煙消雲散了,我們被各自的父母領回了家,只是自打那以後,喜子就再也不好了。

喜子的那條魚當天夜裏被他當作寶貝一樣養在了外面的一口水缸裏,那是他媽媽冬天醃菜用的,夏天便拿出來洗乾淨去味道。第二天一早,我們是要結伴去讀書的,二年級早課七點半要到學校,我們三戶人家數我最遠,喜子家最近,那天早上提着裝着午飯的茶缸照例到喜子家門口的時候,他的媽媽告訴我們喜子生病了,讓給老師帶個假。

有大人出面,小孩子們自然是沒有料想到事情會有多嚴重,以爲就是一般的感冒之類的,很常見。傍晚放學的時候我還看見喜子腦袋上包着一條他老媽的黑絲圍巾,坐在他父親的自行車書報架上,說是剛從衛生所掛完點滴。他父親說,明天還要請假,讓我們繼續帶口信。

那一個星期喜子都沒有來上課,週五的晚上,父親和母親去了喜子家,手裏拿着用網袋裝着的水果和餅乾。我一度很羨慕,因爲那是我想吃卻沒得吃的東西,爲什麼他們不買給我吃反倒是去給我的同學?一種委屈感讓我不願意同行,我甚至嫉妒喜子因爲生病可以吃到好東西,於是我也在家裏裝起病來。

父母回來的時候臉上寫滿了愁容,當見到那個在被子裏聲稱肚子痛的我時,急忙連夜就送去了醫院。那個赤腳醫生給我了開了藥,反正我也吃了,在那裏我聽到大人們在議論,說是喜子怕是得了什麼怪病,一直在發燒,醫生說他這裏最好的青黴素已經用最大劑量注射了,行醫多年,還從未見過這樣的病重孩子。

一旁有個老太太,也是我們村裏的,平時就愛個神道,插嘴道:“莫不是那孩子惹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吧?要不要去找個先生來看看?”

喜子的父親是個黨員,兼着我們村裏的委員,大小算是個官。那時候村幹部們互相鬥的厲害,誰有點小把柄很容易就被抓住,也分各種派系,喜子爹並不是沒有想過這一層,只是礙於自己的地位和身份,他不得不放棄了這個念頭。

去縣城瞧病在當時是一件非常大的事情,農村人,不到那一步是不會輕易乘坐四個小時的公交車一路顛簸到縣裏的。在村裏,你大小算是個人物,可進了城,兩眼都是一抹黑,啥也不算。喜子就被送去縣城了,又過了幾天,託人回來借錢,聽消息說孩子晚上說胡話,總說有個女人在喊他,經常半夜裏就莫名其妙的哭,哭得醫院裏同病房的人聽得都瘮的慌。

白天的時候他到還好,只要一入夜,高燒就來了,醫生們也束手無策,反正尋思着再不行,就安排車子給送去省城,叫他家裏準備好錢。

我父親與喜子爹算是關係不錯的,自然就得湊一份,帶信的是喜子家的一親戚,說起這個事兒的時候他也覺得喜子是遇到不乾淨的東西了。然後那人就問我父親道:“你是不是認識一個道士,五里鋪那個姓查的先生,能不能給喊道家裏來瞧一瞧。”

他說的那個先生便是查文斌,那時候的查文斌是真正的解甲歸田不問世事,父親念着喜子爹是朋友,喜子又跟我是同學,便礙於情面去了五里鋪。那是在我小姨出事後第二年,查文斌再次來了,他每次見到我總是很開心,我那時候也從不覺得他是一個道士,從打扮穿着來看,這人怎麼得就是一農民,那時候的他特別的消瘦,我老是會去注意他的臉頰,因爲那裏的輪廓太明顯。

查文斌被父親請來了,然後去了喜子家,他家中沒有人,由着父親陪着去的。傍晚的時候他就來到我家了,一進門就把我喊了過去直接問道:“小憶,那天晚上你們到底去哪裏玩了,有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跟我好好說一遍。”

這時,我纔看到父親陰着臉拿着一個桶站在門口,我很害怕我的父親,因爲他很嚴厲,只要臉一黑那一準沒有什麼好事。那個桶裏有東西在晃動,我瞄了一眼,裏面裝着的正是那條白色的魚,原來它還活着。

我把發生的事情大致過了一遍,包括那條魚是怎麼釣上來的都誇大了一番,因爲到那會兒我還覺得這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就。可是那條魚並沒有被父親留下,而是給查文斌帶走了。

我聽到院子裏,他和父親的對話,他說遲了一點,然後就走了。那天晚上還是父親陪着的,母親在家裏做了很多飯菜,都是一些半生不熟的,我不知道她爲什麼會在那麼晚的夜裏還在廚房裏忙活着,一張竹編裏放滿了盆子,還有很多香燭和紙錢…… 在我們當地,有兩種叫法,給活人吃的叫飯菜,給死人吃的叫作菜碗。所以,如果聽到有人說,準備幾個菜碗吧,那就是這戶人家準備在祭司或者是其它一些關乎於那種活兒的事情,千萬別覺得他是準備請你吃晚飯的。

受到查文斌的影響,後來我父親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也會替人做一些“送客”的事情,這個“客”指的是那些不速之客,不受歡迎和待見的。反正在我們當地,他們那一代裏頭會的人不多,他算一個,只是父親極少會出面,因爲查文斌曾經不止一次的告訴過他,做這份差事沒有什麼好處,只能當作是給自己積點陰德罷了。

後來我聽大人們議論,說查文斌去到了河邊,他說那條河裏有一個冤死的人,這個人跟喜子家有些關聯。至於他是怎麼做法完成的我就不清楚了,那條白色的魚被放走了,橋頭的位置第二天留下了好多燒掉的紙錢和殘缺的香燭。喜子也是在那天早上起不再說有女人喊他,只是因爲長時間的發熱,對他的大腦造成了不可逆的影響,這也直接讓喜子的餘生受盡了苦難,從此他讀書的成績一落千丈。

當然,查文斌並沒有讓喜子的家人立馬就把他從醫院裏接出來,他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情,有的事情是超出他的能力範圍的。喜子還是被送進了省城進行了半年的康復訓練,好歹是有些作用,現在他在老家開了一家經營花木的小攤子,至今未婚,因爲他還是會偶爾的出現一些類似於癲癇的抽搐,醫生說這都是他小時候留下的病根。

我喜歡釣魚,可是喜子從那以後就再也不釣魚了,至於汪刺魚,就算是在飯桌上看見他也一定是會避而遠之。聽大人們講,原來那個落水的女子當年發生情感的糾葛對象恰好就是喜子的一位伯伯,也就是喜子爹的親大哥。他的這位伯伯我沒有見過,據說在當年出事後迫於壓力,他帶着另外一個女人遠走他鄉,有人說他去了廣西,也有人說是北上去了內蒙,反正從此以後他再也沒有回來過。

至於那條魚,大人們也說,是那個女子化作的精怪,所以纔會纏着喜子,這其中的是是非非雖然已經過去了多年,但是這件事卻告訴我,有一種聲音如果想要單獨喊給你聽,別人是聽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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