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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嫵輕輕搖了搖頭,面上卻現出了几絲憂慮之色:「方才孫將軍的頭盔叫那太史慈奪了去,我們走得匆忙也不曾奪回來,實在是不大吉利。」

若是之前,程普等人定是不以為然,覺得她婆婆媽媽太不爽利,只此時他們與蘇嫵共過患難,聽她此語,便覺得天真可愛,程普笑道:「這也算不得什麼,當年老將軍在虎牢關上惡戰華雄,將赤色頭巾掛在樹上誘敵,那敵軍見他頭巾,竟是退縮不前,今日主公同那太史慈一戰,戰得好看,老將軍若在,定然也是快慰不已!」

程普是孫堅舊部,也曾跟著去討過董卓,談起舊主之事,憶起當年風光,不由雙目發亮,他見小主人英雄更甚,心中更是歡喜,直是大笑出聲。

蘇嫵這麼一插話,本來嚴肅的氣氛立刻緩和許多,大家心中也都不像方才那麼緊繃了,只有一個人不大快活,那就是方才差點滑下馬來的孫策。

蘇嫵方才忽然停步,孫策一時不及反應,差點就要溜下去,多虧他動作夠快,一隻手死死掰住馬背,這才險險撐住。

只是這馬被他手狠狠一摁,吃痛之下不由連聲嘶叫,蔣欽就在蘇嫵旁邊,最早注意到它不大尋常,不由憂道:「兩個人畢竟還是太重,我看這馬似乎有些受不住了。」

蘇嫵俯身,輕輕撫了撫那馬的鬃毛,終於叫她漸漸平息下來,她轉過頭,卻是似笑非笑朝孫策看了一眼,只道:「將軍坐那麼后做什麼……也不怕掉下去么?」

孫策只道只怕是自己按的重了叫這馬兒受了驚,見她目光頗有餘意,一時臉上有些發紅,他支支吾吾半天不曾開口,蘇嫵已是一隻手伸過來扯著他腰帶往前一拉,只將他帶近了好幾寸。

孫策方要掙扎,蘇嫵唇輕輕一抿,卻是撲哧一聲嬌聲笑道:「將軍躲那麼遠,難道是怕我做什麼么?」

孫策的動作頓時停住了。

蘇嫵又笑著補了一刀:「孫將軍怎麼跟大姑娘似的,不過同乘一騎罷了,將軍不必那麼不自在。」

孫大姑娘感覺自己胃囊都要氣炸了。為了表示自己是個鐵血真漢子,根本不在意這種小事,他挺了挺胸,淡定地端坐在蘇嫵背後,面色平靜如常,蘇嫵見他不再動彈,頰邊盪開一個酒窩,便又轉了過去。

只是方才孫策和蘇嫵空著一段的時候他還能抓著前面的馬背支持,這時他和蘇嫵挨得緊密,除了抓著蘇嫵的腰外,根本無處著力,孫策暗道一聲大意,尷尬地將手垂放在腿上,索性咬一咬牙,在腿上使力,夾緊了下面的馬背。

這麼以來,倒似乎比方才還要費力了。

雪上加霜的是,此日正巧颳風,颳得還是迎面風,孫策不巧生了個狗鼻子,蘇嫵身上的香氣伴著那風幽幽飄在他鼻子里,甜絲絲的,過一會就要在他面前繞一圈,轉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孫策今年不過十八,十六歲時父親早亡,便四處從軍作戰,他身邊熟悉的女性也就是他的母親妹妹,孫家家風彪悍,母親暫且不說,他妹子孫仁今年才八歲,就已經知道鍛煉拳腳,每次見了他這哥哥,總不忘叫他吃一頓姑娘拳,他在這妹妹身上,真不知吃過多少苦頭。其餘有些交往的,大概就只剩下了袁瑩和蘇嫵,袁瑩一身嬌氣,他不怎麼喜歡,倒是蘇嫵聰敏善機變,幾次辯得他啞口無言,他雖然嘴上不服氣,但心裡卻不由對她的事情處處留意。

他此時坐在蘇嫵後面,離得頗近,蘇嫵將頭髮綰起,他這才發現蘇嫵耳邊墜著粒小小的珍珠。

蘇嫵膚色甚白,帶著這珍珠墜直似一色地白,瑩瑩可愛,只是那珍珠並不算大,看得孫策暗暗皺了皺眉。

見那珍珠不過半個指甲蓋大,孫策不由在心裡哼了一聲,暗道走江湖的果然很窮,這麼小的珍珠也好意思帶出去……算了,下次留意一下有沒有好的,送她一對新的好了。

如果蘇嫵知道自己耳朵上這對白里透粉的合浦珍珠竟然被孫策鄙視了,她肯定會暗自腹誹:窮酸的人是你吧……你這個沒見過市面的鄉下人!不是所有東西都是越大越好的好嗎!你知道白里透粉的珍珠有多珍貴么!

孫策一邊夾著馬背一邊胡思亂想,這時蘇嫵忽然一停,他心不在焉反應不及,竟是下意識伸手扶住了蘇嫵的腰。

等他意識到他碰到了什麼的時候,他的腦子頓時就像煙花一樣,嘭的一下炸成了一團。

他刺溜一下翻身下來,一看才發現原來已經到了軍營,只是他一路上奇思妙想,根本就沒有注意到。

旁人只瞧見孫策身形矯健輕輕從上面跳下,不由叫了一聲好,孫策更加尷尬,掩飾性地咳嗽了兩聲,吩咐大家各自回營休息,夜裡小心戒備,明日再上嶺試探,就匆匆回自己的大帳了。

其他人一路提心弔膽,如今總算有了著落,互相招呼一聲也便散了,蘇嫵輕身下馬,將小公主腿上的甲馬撕了,也就慢悠悠地回了自己的帳子。

此夜眾人都睡得頗早,孫策想著明日還要上嶺再探,也就把自己腦袋裡那堆稀里糊塗的東西甩了出去,早早上了床,他今日累得夠嗆,一沾枕頭就入了夢鄉。

只是這夢的內容,實在叫他高興不起來。

他居然又回到了白天那條小道上,仍然跟蘇嫵同乘一騎,只是這次,旁邊的蔣欽周泰都不見了,一條路上空蕩蕩的,竟只有蘇嫵和他兩人。

座下的馬似乎比白天寬大不少,兩個人坐著也很舒服,孫策穩當地坐在後面,眺望四處,只見香花野草繽紛入眼,實在叫人心情愉快。

他從懷裡掏出一對有一節手指那麼大的珍珠耳墜,非常高冷地對蘇嫵道:「哼,這個送你了。」

蘇嫵微微側過頭接了,歡喜地叫了一聲,將耳朵上別的那對換下,甜聲笑道:「我帶著好不好看?」

孫策看了一眼,傲嬌地別過頭道:「馬馬虎虎吧。」

白云殿內長生人 蘇嫵又笑了,她的笑聲泠泠的,嬌軟得叫人心都麻了,她又轉過了頭,昵聲道:「你坐那麼遠做什麼?我有那麼可怕么?」

孫策感覺自己舌頭都捋不直了,漲紅著臉伸出手來,緩緩往蘇嫵腰間探去……

等等他為什麼要把手放在蘇嫵腰上啊!

孫策急忙想要伸回手,卻發現夢中的自己彷彿有種執念,根本控制不住!

他急得滿臉通紅,忽然身子一輕,座下的馬沒了,前面坐著的蘇嫵也散了身影,自家妹子圓嘟嘟的一張小臉湊到自己跟前,毫不客氣地朝他臉上掄了一拳,砸得他臉上生疼。

妹妹鼓著臉叉腰瞪著他,目光中充滿了譴責:「哥哥!你真是太齷齪了!」

孫策出了一身冷汗,頓時被嚇醒了。

於是今日的孫大姑娘孫策小將軍,經歷了人生中第二次的失眠。 孫策一夜輾轉,難以成眠,第二天起來,免不了又多了對黑眼圈。他昨夜做了難以啟齒的夢,心中頗不自在,一個人在帳中悶坐,準備等日頭升了再過嶺挑戰,只是他還沒坐多久,外面就有人傳報說對面有人挑了他的頭盔大聲叫戰。

孫策一想昨日里被太史慈搶了頭盔,戰意頓生,取來昨日從太史慈身上奪來的小戟,吩咐眾將舉在陣前只管叫罵,自己也取來新的戰盔戰甲、抖開披風,抄了兵器架上的□□,喚來程普諸將,吩咐眾人集合軍馬,當前迎戰。

他動作利落,召齊了手下將領就出了帳外,外面太史慈打頭,正自叫罵不迭,他手下也不知是從哪招來的軍痞,盡撿著難聽得話變著法子的罵,孫策聽了大怒,喝道:「要打便打,說什麼屁話!對面的若是有膽,出來與我一戰!」

太史慈見他發惱,正中下懷,提槍沖了過來,夾帶雷霆之威:「兀那孫策,吃我一槍!」

孫策瞧得分明,手腕一抖一槍將太史慈撥開,兩馬打個照面,互相盤旋不止,孫策心明眼亮,昨日同這太史慈戰過,知道他槍法老辣,也不與他硬碰,槍拖在地上,卻是輕巧一削,兔起鶻落之間已經斬斷了太史慈的一隻馬腿。

太史慈只提防這他上三路,卻是不想他朝著自己的坐騎動手,冷不防身子一矮,只能著地一滾,匆匆起身,他也想有樣學樣,斬卻孫策戰馬的雙足,只是孫策早就猜到他會有此一著,遠遠躲開,只抖動□□,直往他要害之處刺去,槍花點點閃爍不定,直打得太史慈一時措手不及,無力還手。

孫策佔得上風,程普等人便不多猶豫,擂開戰鼓,帶著兵馬一鼓而上,太史慈見勢不好,連忙回陣搶了匹馬乘上,吩咐手下將士應敵,只是他方才被孫策壓著打了半天,眾將見孫策英勇,早就被挫了銳氣,迎戰時也縮手縮腳,一見情勢不好,便紛紛落荒而逃,需知臨兵作戰,靠的就是一腔血勇,若先生了膽怯之心,不免畏手畏腳,再難佔得先機。

太史慈的兵馬被孫策迎頭痛擊,四散而逃,他雖然一身武藝卻也回天乏力,只能先隨大軍撤退,再慢慢收攏逃散的小兵。

孫策這一戰總算出了口惡氣,他心知對面地勢複雜,縱是追趕也落不得什麼好處,便鳴金收兵,準備等著來日再戰,只是這一等,竟連連等了幾日。

他派了斥候前去劉繇營外探查,這才知道原來劉繇營中正是人心惶惶,商議著要退兵。

孫策雖然小勝幾場,但也自知不至於打得劉繇望風奔逃,他心中正自疑惑,忽然外面有人來報信,正是先前周瑜帶去曲阿保護他母親隊伍中的一員。

孫策聽到是周瑜派來的人,連忙通傳,那小兵被帶了上來躬身行了一禮,卻是給他帶來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原來周瑜在進入曲阿之後原打算先找個地方將孫策一家安置下來,正巧在路上碰上了故交陳武,此人是廬江松滋人,在曲阿城中為官,那劉繇在此地盤剝甚重,又不任用賢士,不得民望,城中早已眾心離散,陳武聽聞孫策來討曲阿,頓時自告奮勇,願意在城中作為內應,與周瑜共謀曲阿城。

陳武在曲阿城中頗有幾分聲名,更兼有膽識才略,周瑜覺得他的建議實在可行,便先撥了二十人護送孫夫人離開,自己與陳武又返回了曲阿,陳武使計將守城官員殺了,又對劉繇親信做了個清洗,這才打開城門,迎周瑜入城。

周瑜不費吹灰之力得了曲阿,立馬差人去向孫策報告,而被捅了老巢的劉繇也不敢再在此處與孫策僵持下去,急著想要調兵回援。

孫策終於明白了劉繇急著要走的原因,不由撫掌大笑:「好!好!好!公瑾此番可是幫了我大忙了!」

他吩咐左右人將這小兵帶下去安置,連忙招來程普、周泰等人,鋪開了放在手邊的地圖。

程普等人忽然被他叫來,俱是不明所以,一頭霧水地趕了過來,進帳時見孫策正興奮地在地圖上來回比劃,心道他恐怕是有了什麼主意,頓時打起精神過來見禮。

孫策見人到齊了,俊俏的臉上浮出個小酒窩來,笑道:「諸位,我方才得了個好消息,正要與各位共享。」

諸將見他這話說得全沒來頭,一時也不知究竟是什麼好事,居然能把他樂成這樣,互相交換個顏色,卻是由程普最先開口:「敢問主公究竟是得了什麼好消息?」

孫策手一揚點在地圖上一個小小的紅點上,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方才公瑾差人前來傳信,曲阿已經被他拿下了!」

諸人愣愣的看著地圖上寫著曲阿二字的小點,一時竟不敢相信,黃蓋向來謹慎,不由多嘴問了一句:「這……當真?」

孫策點一點頭道:「先前派出去的斥候也傳來消息,說劉繇營中頗為不寧,恐怕不日便要撤兵。」

眾人見他說得篤定,皆是大喜過望,只是還沒緩過勁來,就聽孫策又沉靜地道:「劉繇主城被奪,定然心中慌亂,趁他撤兵時伏擊,定然可以一舉制勝,我已經吩咐斥候留意,一旦那邊有動靜,我們便立刻出兵,打他個措手不及!」

眾將見他得勝而不驕,竟已想好了下一步打算,心中更是佩服,聽他一絲不亂將人馬分派給五位將軍,安排下諸君任務,愈發讚嘆不已,孫策調撥已畢,重新將地圖捲起,卻是誠懇道:「劉繇何時動身,如今也沒有定數,在這段時間裡,諸公只怕要多擔待一些了。」

眾人皆是跟著他一路打過來的,豈是畏難畏險之人?當即立下豪言,誓當將劉繇軍打個落花流水,孫策見軍心已定,諸般事務安排妥當,便含笑將幾位將軍送出帳中,請他們好好休息,隨時準備迎戰。

夜幕悄然落下,繁星閃爍,諸人各回帳中,只有巡邏守夜的將士才在外徘徊,守著蘇嫵帳子的小兵正來回踱步查看動靜,忽然瞧見不遠處一隻一寸長短的紙鳥翅膀翩翩飛動,在空中輕輕劃過,隨即飛進了蘇嫵帳中,那小兵看得訝然,揉了揉眼睛再看一看,卻哪裡還有什麼紙鳥,他以為自己是在夜色下花了眼,也就沒有放在心上。

只是如果他進到帳子里,就會驚訝的發現,他方才看到的那隻紙鳥,此刻正靜靜停在蘇嫵的掌中。

蘇嫵雙手飛快地將這紙鳥平鋪開來,露出了裡面密密麻麻的墨跡。

「阿嫵吾徒:

我很好。吃得也好。睡得也好。你問那神亭嶺上光武廟有何奇異之處,師父仔細想想,似乎沒什麼不同,不過草野之中常有隱士高人,有人隱居此處,也說不定。即使如此,你也不必害怕,師父在世三十餘年,友人多,敵人少,若有意外,你可報上師父名號。若是友人,皆大歡喜;若是敵人,你正好服弟子之勞,替師父了結前仇。

另,你走時牽走了你師兄才買的驢,玄兒他很不高興,他要你回來時賠他一頭新的,否則再也不會把他最寶貝的爐子借你了。

師書」

蘇嫵仔仔細細把信看了一遍,瞧著師父半文半白的話,忍不住揚起了笑容,她抽了張紙,翻出筆墨,提筆寫道:

「吾師:

見信如晤。聽到您一切安泰,阿嫵十分歡喜,只是服侍您十餘年,阿嫵日日都能瞧見您的仇人,您的友人卻是零星稀少,而您的友人大半表現得比您的仇人還像仇人,是以弟子不敢妄冒您的名號。您常教導弟子解鈴還須繫鈴人,您的前塵因果,恐怕弟子無力了結,還需師父您親自了斷,若您的仇人像您所說那樣的少,相信此事與您而言,自然有如翻掌之易。

另,師兄的驢我已放生,作為補償,我可以送他兩本珍藏的丹訣,請他也不要那般小氣。勞您轉達。祝好。

弟子阿嫵」

蘇嫵將筆擱了,手指翻動,將那信紙疊成只紙鳶形狀,又換了支筆在硃砂上輕輕一蘸,替那紙鳶點上了眼睛。那紙鳶有了眼睛,慢慢扇動翅膀,蘇嫵將它托起,輕輕往上一送,那紙鳶便揮動翅膀,遠遠朝外飛去。

這紙鳶是左慈特有的傳信之法,只需將符紙摺疊成鳥的形狀,再用硃筆點上眼睛便能行走千里,蘇嫵覺得那光武廟中似乎有些不對勁的地方,但她卻是探察不出具體有什麼古怪,便去信問了問師父,左慈的回信來得頗快,只是沒有一點有價值的內容,蘇嫵看得哭笑不得,但想想即便真有什麼不測,憑自己的本事也盡可以全身而出,是以也就暫且將此事放下了。

只是她簡單梳洗,方才和衣睡下不久,便又被一陣響動吵了起來。 這動靜其實並不很大,但蘇嫵一向警覺,便披了外袍,也打了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冷風瑟瑟,帘子一掀呼啦湧進一陣風來,吹得蘇嫵不由眯起了眼睛,外面看守的人見她起身,正想說什麼,卻見蘇嫵輕輕將食指壓在唇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那人再不多敢言,靜靜退在一邊,蘇嫵在簾下輕輕滑動眼波,卻見外面忽然多出了黑壓壓一片人,俱都安靜無聲,孫策立在最前最高處,戰袍被風烈烈吹起,只揚手做了個指示,那些人便壓著腳步聲,如一道黑色的河流融沒在夜色之中。

蘇嫵測算一番,卻原來劉繇那邊正在撤兵回撥曲阿,道孫策此番恐怕就是準備過去伏擊的,卦面顯示一個吉字,她便也不再多看,反手將外袍解了,重又安心睡下。

第二天的消息印證了她的猜測,孫策兵分六路,截殺劉繇退兵,劉繇兵猝不及防,四紛五落,俱是披靡而逃。

劉繇失了主城,兵馬又散了大半,有心接連舊部,重新奪回牛渚,孫策自然不能到手的鴨子再飛出去,撥馬回援,斬了劉繇二將,將他剩下的軍馬也殺散了大半,劉繇見大勢已去,也不敢再在此處多留,帶著零落人馬忙不迭走奔同宗的豫章劉表處了。

劉表任荊州牧時,其部下江夏太守黃祖與孫策之父孫堅交戰,孫堅就是在此戰中被射死。孫策與劉表有殺父之恨,聽劉繇去投奔劉表,更有切齒之怒,只是他自知此時劉表勢大,自己雖然收攏劉繇殘兵聚得萬人,但遠遠不如劉表家資豐厚,報仇之事,只能慢慢圖之,也就暫且放下,眼下最重要的卻是拿下江東名城秣陵。

秣陵就是之後的南京城。

秣陵建城大概在周靈王時期,之後隸屬吳越,後來楚威王於石頭城築金陵邑,遂名此地為金陵,秦始皇巡遊天下時來此,周圍的風水術士紛紛言此地有王氣,嬴政為了鎮壓此地龍氣,改金陵之名為秣陵,秣是喂馬的草料,秣陵之名給此地定了性,言此處不過是喂馬之地。

如今劉繇已走,留在此處的是劉繇的部將薛禮。孫策心道劉繇大部已經歸屬於自己,這薛禮若是識得時務,自然當納頭來降,便親到城下勸諭,希望能免一場兵燹之禍,說動薛禮投降。

孫策做足了誠意,吩咐兵將先不要攻城,自己單身騎馬上前,親到城壕邊勸降,只是他話方才說了一半,裡面城內竟射出一隻冷箭,直射在孫策胸口之上。

都市狂梟 孫策吃痛之下翻下馬去,後面眾將大驚失色,趕忙將他救回,城上箭霎時飛蝗一般射下,蔣欽周泰拚死將孫策救回帳中,大軍一時間亂了陣腳,只能狼狽收兵。

那冷箭由近處射來,孫策中箭頗深,回營之時早是暈死過去,生死不知,帳下諸將焦心不已,趕忙傳喚軍醫。

只是這軍醫原來是個太平道的信徒,平時給人看病也就給人喝符水、勸人思過那一套,那些小民之命微賤,吃了他的符水,生死之術也有五五開,那些被他治好的人便大肆傳揚他的本事,孫策底下人以為他真是什麼了不起的神醫,就把他抓來做了軍醫,如果孫策知道他的軍醫竟然是這種貨色,只怕就算沒死也要被氣個半死。

此人忽然被抓來,望著躺在床上雙目緊閉的孫策,再望望四周虎視眈眈的眾將,顫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符紙,吞了吞口水小聲道:「把這個泡在水裡,再讓將軍懺悔平生之過,這個……應該就能好了……」

他說得斷斷續續,聲音又小,其他人只覺得像是蚊子叫一般,一句話只能聽清一半,只是見他不來治傷,倒是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破紙,都覺得自己受了愚弄,程普離他最近,將他的話聽得清清楚楚,一把將他手上的紙奪了撕成了四瓣扔在地上,瞪著眼睛看他:「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在說這些糊弄人的話!喝什麼符水!主公如今昏迷不醒,又如何能起來懺悔平生之過!你休要再拖,趕快先將主公身上的箭拔了!」

這軍醫欲哭無淚,只能哆嗦著雙手蹲下來去給孫策拔箭,他猶猶豫豫想要不要直接把箭拔了,卻見四周幾位將軍都神情急切的望著,只怕一有不好就要拿自己償命,他拖拖拉拉遲遲不動手,眾將等著俱是心中躁鬱,不住催促,那軍醫頭上不停滴著冷汗,正在想脫身之法,忽而耳邊一爽,聽見清凌凌一道女聲:「各位將軍,孫將軍可是受了什麼傷么?可否叫阿嫵一觀?」

蘇嫵本來在軍帳里整理準備送給師兄的丹方,忽然聽到外面亂鬨哄的,出來一看,卻見孫策帳中紫氣黯淡,卻是遇了災禍的形狀,她見這災禍似乎來得兇險,又聽外面人聲嘈雜,說是孫策在陣前中箭,當場落馬,只怕是不好了。

蘇嫵聽得心驚,不敢耽誤,趕忙翻出了自己的小藥箱,匆匆往孫策帳中趕去。

孫策帳外的衛兵早就得了程普等人吩咐,不準任何人進帳,只是他們只見得面前衣袖一閃,那蘇嫵竟已矮身掀開帘子,從容邁了進去。

蘇嫵懷抱著小藥箱,亭亭立在帳中,卻是朝裡面程普、韓當、黃蓋、蔣欽、周泰五人,點了點頭。

那軍醫聽她自告奮勇,簡直像撿了一條命回來一般,屁滾尿流蹦了起來,指著蘇嫵道:「這位姑娘一看便知道醫術高明,小人才疏學淺,治不得將軍的傷,還是請她來看吧!」

黃蓋見他如此無用,真是怒氣勃發,但他看此人一副庸醫做派,若真要他給孫策治傷,指不定治成什麼樣子,環眼一瞪就要趕他下去,只是他方要開口,韓當已是開口阻住:「走不得。」

這短短三個字卻教黃蓋心中一凜,如今主將命在旦夕,若這人在外面說些什麼胡話,只怕軍心四散,很可能激起兵變,周泰上前一步伸手在此人後頸上砍了一記,將他砸暈放在一邊,主動退開一步,卻是做出了請蘇嫵上前的意思。

程普還在猶豫,蔣欽已是默默站在了蘇嫵那邊,道:「蘇姑娘是左先生門下弟子,烏角先生的名字海內俱知,這些許小傷,定然是難不倒姑娘的。」

他這話似是在同蘇嫵客套,實際卻句句說給程普等人聽,程普瞧著孫策面色灰敗,再不救治只怕回天乏力,此時再到外面去找良醫實在救之不及,索性放手一搏,乾脆讓蘇嫵來試上一試。

只希望烏角先生的名頭真的能配上他的本事罷!

他嘆了口氣,憂心地朝著孫策望了一眼,終於後退一步,轉過身認認真真向蘇嫵行了一禮,鄭重地道:「有勞了。」

他向來高傲,如今卻像這麼個小姑娘低頭,帳內諸人俱是感嘆不已,蘇嫵匆忙還了一禮,幾步走到孫策跟前,放下了懷中藥箱,只朝他的傷口看了一眼,也不說話,卻是反手抽出了一隻亮晶晶的匕首。

程普面色大變,跨步正要上前,卻被韓當攔住,下一刻便見蘇嫵揮動匕首,唰唰幾下將中箭處周圍的衣甲劃破,她的刀光一步步向那箭口逼近,直將那箭口周圍的布全都斬碎,呼了口氣將其吹散,這才又翻手將匕首收還鞘中。程普意識到是自己誤會了,老臉一紅,退後幾步,再不敢多言。

蘇嫵將那箭頭四周都清理乾淨了,露出孫策一大片小麥色的肌膚,細細觀察創口,這才發現這箭桿頗粗,箭頭又埋得很深,上面似乎還淬了毒,不由皺了皺眉頭。

程普見她面色嚴峻,不知道什麼情況,心中慌急,只是他平日里對蘇嫵總是吹鬍子瞪眼的,實在拉不下臉求她,只能向蔣欽使個眼色。

蔣欽會意,連忙問道:「蘇姑娘,怎樣?」

蘇嫵從藥箱中翻出一雙自己縫的白布手套,淡淡道:「中箭太深,我先將箭頭挖出來吧。勞煩將軍替我將蠟燭取來。」

蔣欽聽她安排,忙舉來旁邊的燭台,見她又換了一柄短劍,將那短劍放在燭火中燙了燙,目光凝然如劍。

她拿著那短劍將那箭柄削斷,遞給旁邊的周泰,俯下身一手按在孫策胸口左側,一手持劍在創口處輕輕點了兩下,她瞧那箭頭只是普通尖柄,並非菱形,終於鬆了口氣,眸光一凝,手腕一翻將那短劍刺下,戳進創口處輕輕一剜,另一隻手已飛快伸出,將那箭頭猛地拔了出來。

箭頭拔出,頓時鮮血四濺,竟有一滴沾在她眼側,燭光下她眸光如水,那血點幽幽閃爍,居然顯出幾分艷異之色來。 隨著箭頭拔出,本來暈死過去的孫策發出了一聲悶哼。

他雙眉緊皺,唇色泛白,手指微微蜷動兩下,一副十分難受的樣子。

蘇嫵只望他面上瞧了一眼,便利落地吩咐道:「替他將衣服解了。」

帳內諸人聽她吩咐,不敢遲延,七手八腳上去將孫策上衣解開,讓他胸膛大敞著。

蘇嫵從藥箱內翻出藥膏,又取出一隻乾淨木片,用匕首在火舌上滾了一遍,卻將匕首前段緊貼在創口處,為孫策消毒。

孫策被熱燙的匕首灼燒,胸口起伏不止,蘇嫵手一收將匕首放回原處,這才用木片抹了藥膏,小心翼翼抹在他的傷口處。

這藥膏有清涼鎮定的作用,敷在傷口上,孫策的呼吸終於慢慢平穩下來,面上也重新有了血色,蘇嫵一面敷藥一邊觀察他面色,將要抹好了,又對旁邊的蔣欽道:「蔣將軍,勞煩您將孫將軍扶起來,我替他包紮一下。」

蔣欽聞言,忙半跪下來將孫策扶起,替他解下了上身的衣物,蘇嫵取出紗布,繞著他左肩到右胸口的地方纏了兩圈,又打好了結,這才鬆了口氣。

她將三指撘在孫策左腕上斷了斷脈,又取過孫策右手號了一遍,俯身翻開孫策眼皮,確定他情況已經穩了下來,這才轉頭報了幾個藥名,對幾人道:「我開一張方子,幾位將軍照著方子煎藥,孫將軍吃上幾天就不妨事了。」

程普等人連聲道謝,又忙問傷口如何,何時能好,蘇嫵本來想將藥膏留下,讓他們自己按時敷藥就回營,此時見他們一個個神態焦急,心神不定,不由心中微動,心想乾脆幫人幫到底,便道:「列位不必擔心,孫將軍箭上的毒已經消了,我留在這裡照看他,替他換藥,用不了幾日便能康復了。」

程普幾人本來就有此意,只是礙於她身為女子不好主動提出,如今見她自己開口,心中皆是大喜,一齊向她行了個重禮。

蘇嫵出手幫忙本不是為他人感謝,見幾人面帶感激之色,她也只是淡淡一笑道:「幾位將軍一直守在此處實在辛苦,不如早些回去休息吧,孫將軍如今需要休養,軍中諸般事務也還需要列位拿定主意,幾位將軍如今可是病不得的。」

諸人本還想再待一會看看情況,聽得蘇嫵此言,也意識到孫策忽然在戰場上受傷,此時正是需要穩定軍心的時候,便不再多待,紛紛向蘇嫵告辭,回去整頓兵馬了。

蘇嫵先坐下寫了藥方,又出去打了水打濕了手巾替孫策擦身,她動作很輕,生怕驚醒了他,幸好孫策睡得很沉,竟老老實實任她擺弄。

不多時周泰又來帳子里看了一次,找蘇嫵來拿藥方,蘇嫵將寫好的方子遞到他手上,又請他將自己的床被送來,只說自己晚上要留著觀察孫策的情況。

周泰聽到她肯隨身照顧,自然無有不從,他心中以為蘇嫵與孫策關係非同尋常,便也不以為怪,答應下來后,不一會就差人將蘇嫵的一應用具都送了過來,蘇嫵見東西齊整,請幫忙的人替她傳達謝意,又重新撿起手頭的事,繼續整理丹方。

孫策雖然中了毒箭,但因為處理及時,情況倒不怎麼嚴重,只是那箭鏃上的毒來得兇險,他才一直沉睡不醒。

一直到晚上,孫策也沒有要醒來的跡象,程普等人又來過幾次,面上皆是憂心忡忡,幸好他們魄力驚人,早就將手下將士穩定下來,並沒有鬧出什麼太大的亂子。

眼見著要入夜了,蘇嫵查看了一下孫策情況,猜測他明天應該就能醒,在他身上披了層薄巾,便坐在自己床上打起坐來。

打坐也是修行的基本功,最利於調息養氣,蘇嫵闔上雙眼,靜靜調整氣息,安然入定,外界的一切動靜都被放大了。外面微風浮動,草葉窸窣響動的聲音;飛鳥往來,翅膀扇動的聲音;草蟲作響,蟬鳴悠長不絕的聲音,而在這許多聲音中,孫策輕緩平穩的呼吸聲離她最近,聲音也最大。

蘇嫵靜靜聽著諸般聲音,心情是一貫的安然寧靜,她端坐在席子上,簡直像一尊靜美的玉像。

而孫策迷迷糊糊醒來,奮力睜開雙眼時,眼前恍恍惚惚浮現地就是這麼一尊「玉像」。

聽到孫策的呼吸聲陡然變得粗重,蘇嫵頓時收回心神,張目起身,帳子漏縫處透過一絲微光,原來現在已經天光明朗。蘇嫵經過一夜調息,不但不覺疲憊,反而更加神明清爽,她腳步輕輕朝孫策走了過去,卻是將手貼在了孫策的額上。

她的手柔軟冰涼,孫策身上本正滯悶,忽然貼著一絲涼意,不由滿足地喟嘆出聲,他隱隱約約聽到有一道女聲悠遠不定,柔柔問他:「孫將軍,你覺得怎樣?」

他張了張口,方要張口,喉間已被扯得生疼,問他話的人似乎也瞧出他不適,輕輕將他身上的薄巾往上提了提,轉身出門。

孫策胸口滯悶的厲害,眼睛也帶著重影一般,他只瞧見那人的身影漸漸走遠,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方要叫住她問一問如今的情況,嗓子卻幹得開口不得,只能兀自煩悶。

過了一會,又有輕巧的腳步聲傳了進來。

孫策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眼前也是蒙蒙一片,這時耳朵就變得分外敏感起來,他聽著這腳步聲,看著遠遠過來一道翠影,心情卻是不自覺上揚起來。

過來的人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個軟枕,一雙柔軟的手將他頭托起靠在了那玉枕上,孫策茫茫然任她擺弄,忽而唇間一甜,一點點蜜水蘸在筷子上沾到了他的唇上。

孫策躺在這裡許久,幾乎要渴的發狂,這一絲絲甜雖然是杯水車薪,卻也及時地緩解了他的焦渴,他心中頓時一震,趕忙伸出舌頭舔舐,他也不知自己如今是什麼形象,只聽到喂他蜜水的人泠泠一笑,聲音清美如琴弦撥動:「急什麼?難道我還會跟你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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