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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司馬,咱們什麼時候衝上去?”

“着什麼急,急着去挨刀嗎?”張頜看了一眼身旁陪笑的曲將,指着遠處說道:“看到那一大片黑山軍了嗎?現在過去,我們這千把號人根本不夠人家殺的,一會我們不衝擊他們軍陣,直接堵在他們屁股後頭,將軍毀壩放水,先淹他們一半再說,到時候我們再衝上去,把他們趕下河!”

曲將似懂非懂的點頭,心裏卻鄙夷地看着張頜。這個小年輕太兩面三刀了,他可是見過張儁義在燕將軍面前是什麼模樣。那叫個乖巧喲,到了他們面前卻成了這般祖宗模樣。

“看什麼看,某可跟你說,今日決戰一過,大夥都能過上好日子,別老一門心思向着功勳,立功是要死人的。”張頜不知道曲將腦子裏想的什麼,還以爲這曲將是以爲自己膽怯,當即說道:“讓麴義那憨人去首當其衝去,我們在後頭加把火,到時候功勳也有咱們一份。”

“將軍可是說了,平定黑山,加官進爵!”

曲將一聽這話來了精神,探着身子問道:“司馬,真的?”

“將軍虧待過誰?連望都城外的孤兒寡母都養了,能忘了咱們?”張頜帶着一貫的圓滑笑了,擡手蹭蹭鼻下長出的絨毛道:“平定中山,打出這麼一場大勝到時冀州之賊必然披靡,加官進爵,也就指日可待了!”

張頜的眼中帶着期盼,旋即好似林間野獸般盯着遠處爭先恐後渡河的黑山衆賊。

今日,他們都得死!

恆水以南,沉默的焦觸與八百多個披頭散髮的死士從河中緩緩爬上岸,他們提着兵器繼續走着。

八百多人用眼神相互鼓氣,跟着他們的魁首朝黑山軍的方向走着……他們都很清楚,這一戰過後,中山國就不再有黑山軍了,他們的家眷將會得到安定的生活。

雨水溼透了他們的衣襟與甲冑,也澆溼了他們冰冷的心。

離得足夠近了,焦觸帶領他們藉着雨幕的阻隔已經走到黑山軍陣的後頭,此時他們大半皆已渡河,留在河岸這邊的至多隻有三千多人,對岸也有三千多人,更多的人還在恆水裏奮力遊向對岸。

焦觸跪在地上,出鞘環刀置於腿上,帶着水珠的刀刃透着寒光。

萬事俱備,只能開壩!

麴義爬上對岸,指揮部下一面向後撤退一面還擊敵人,身邊有些帶着強弩的部下在很近的距離中朝剛從恆水中冒出頭的敵人射擊,一箭射出彎腰上弦隨後死命地向後逃跑。

黑山軍太多了!

麴義的部下逃回來的只有兩個曲再加上一個屯,有些人死在和黑山軍的對抗中,有些則被湍流的恆水衝到下游,還有些便是在河裏便被黑山軍追上殺了。

士卒心驚膽顫,麴義卻冷靜非凡地指揮部下兩個曲一前一後地阻擋敵軍,同時向後退卻。

他已經看到燕趙武士藏身的那一大片蘆葦蕩了,只要跑過那裏,他們就可以返身殺回去。

要不是爲了一場大勝,麴義纔不願受這種憋屈!

陶升的部下爲他在河中搶到一艘走軻,正乘船渡過恆水。看着腳下河水越來越湍急,自己軍陣又鋪得太大,他的心頭不由得感到一驚!

糟了!我怎麼率軍渡河了!

一時不察,眼看着燕北軍隊被擊潰的快意竟讓他忘了自己早就定下的計劃,和燕北耗下去……這下可好,上萬部下在恆水兩岸間隔上千步,河裏還有成羣鴨子一樣朝對岸泅渡的部下,這下子就算他想把軍卒攔下來都做不到了。

撤……是撤不回來了,除非他不要跑上岸的那幾千人馬,可他能不要嗎?那可是他手裏全部人馬的四成!

妻兒老小能丟了,這兵馬可不能丟!

陶升看着被水流衝地七零八落的士卒,當下將心一橫,大聲吼道:“渡河,快渡河!殺進望都城,擒下燕北人人有賞!”

突然,陶升好像聽見耳邊有什麼聲音越來越近,甚至都蓋過了身旁士卒的嘶吼咆哮,不由皺着眉頭向北望去,只是一眼,他的臉色便剎那間變得煞白!

水!

洪水!

滔天的洪水自恆水上游席捲而下,在水浪中翻滾着無數根一人攏臂才能合抱的巨木搖搖擺擺,被水浪推着翻滾而下!

“水,發大水了! 都市超級雇傭兵王 快給我划船!”陶升此時才驚覺,這根本就是燕北的誘敵之策,“我們中計了!快逃啊!”

陶升現在無比懷念坐騎,那匹長着雜毛一點兒都好看還孱弱無力的馬兒,他媽的若是在地面上他至少還能撒丫子跑,現在這般,走軻就這麼大點兒,前不着天后不着地,它還能跑到哪兒去?

只能在穿上發出幾聲無意義的咆哮,接着被洪流席捲着打翻走軻,接着身子便被人粗的巨木撞翻在水流裏。

所有的黑山軍,幾乎都與他同樣六神無主,這會兒誰還顧的上什麼平漢將軍啊!河裏幾千人眨眼便被洪水夾裹着在水浪中翻滾,眨眼便看不到人了,只能透過重重雨幕聽到淒厲的叫喊。

和他們比起來,岸上的黑山軍還是幸運的。

但那些上了岸的黑山士卒並不這麼覺得,當他們發了瘋地追趕逃竄的麴義部士卒時,他們心裏都在埋怨爹孃當年沒多給自己生條腿,跑得慢了舉着長矛連個人也捅不到!

可當他們在閃電帶來剎那光亮中看到蘆葦蕩裏兩千多個身披鐵鎧面似寒霜的武士站起身來,看他們咆哮着提着環刀穿過雨幕向他們殺來……當他們看到遠處光着膀子剃去鬚髮身上筋肉鼓鼓囊囊的烏桓勇士提着青銅弧刀策馬奔來,連馬蹄子帶起的泥土都能嚇到他們。

他們只恨自己不是馬兒,沒長出第四條腿!

東岸的黑山軍是畏懼,他們被埋伏的燕趙武士嚇破了膽。可西岸留守的黑山軍也沒好到哪裏去!

眼看着平漢將軍的穿酒杯滾滾而下的洪水打翻,岸邊正準備往河裏鑽的部衆都看傻眼了,這水哪兒來的啊?

水火無情,天地之威比任何兵甲都令人感到害怕……只有當天災來臨時,人們才知道敬畏。

呼嘯而來的恆水眨眼便將數千兵馬吞沒。

接着,西岸的黑山殘卒便看到自他們身後殺來兩隻兵馬,一前一後截住他們的退路。

焦觸率先拔足狂奔,挺着長矛吼道:“死士營,殺光他們!”

看着狼奔冢突的死士營,隔着老遠的張頜扶正頭上頂着的兜鍪,笑着對身旁曲將道:“我們也過去吧,把這些膽小鬼攆到河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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恆水之戰,燕北陶升雙方動員人數算上民夫接近三萬,卻在兩個時辰之內便偃旗息鼓。

人們只覺得方纔雙方還尚未接戰,只看見河岸爬上黑山軍卒追趕着麴義的部下廝殺,再一轉眼,恆水上游的波濤卷着木柱衝鋒而下,這場仗便行至尾聲……陶平漢的船被打翻、超過五千名黑山軍士被洪水席捲生死不知。

意料之中的大勝,燕趙武士舉盾擡戈向岸邊壓過去,僥倖存活的黑山軍根本沒有些許戰意,有些跪地告饒有些則想要負隅頑抗卻無濟於事,最終只能被矛戟推搡着相互踐踏,被逼着跳入洶涌的恆水河中淹死。

最終平漢將軍陶升麾下黑山士卒只有幾股數百人的潰軍逃出燕北的包圍圈向西面的常山、南邊的鉅鹿郡逃去,餘者多數被翻騰的恆水淹死,或衝至岸邊脫力被燕北麾下軍士扣押着至望都受縛。

此戰死傷無數,燕北以折損千二百人的代價斬及四千餘、俘虜一千六百人。

僅僅打掃戰場便用去一旬時日,恆水下游撈出的屍首足有近萬,收繳環刀漢劍七百餘柄,矛戟、弓矢七千餘、皮甲千件,零散輜重更是數不勝數。

直至這場仗結束後的兩三年裏,恆水下游兩岸打漁的百姓仍舊能在河中撈出碎骨殘肢、刀柄矛頭。

猛烈的大雨,在戰鬥結束的當晚演變爲暴雨,一股腦地下了六日。

恆水兩岸的百姓受燕北征召,冒雨打撈的屍首扒去甲冑、兵器後便用轅車拖着運往早挑選好的山谷裏堆置,任由幾千具屍首在山谷中腐爛,散發出沖天的惡臭與瘴氣……久久不能散去。

燕北沒時間管那些事情,眼下他有數不清的事情要辦。

這場暴雨來的太急太大,遠遠超出燕北的預計……這是非人力所能控制的事情,但雨水太足淹死的不單單是黑山陶平漢的士卒,也會淹死地裏爲數不多的糧食!

整個中山都指望着這些新糧救命,若糧食被淹死,又不知會餓死多少人。

燕趙武士、麴義校尉部、張頜別部、烏桓騎手,中山北部募的新卒、望都外的饑民和死士營,統共過萬的士卒與民夫被髮動起來,冒着大雨搶收地裏尚未長成的麥子、粟米、菰米。

就連燕北的挽着袖子提着鐮刀下地,中山實在是等不得了。

這麼大的雨,地裏頭種的莊稼幾日就會被淹死,要是等雨停,全都要爛在地裏。

諸縣的人丁他是用不上了,暴雨的前幾日裏便有各縣長吏冒雨向望都稟明災情,暴雨沖垮房屋、尤其在常山關一帶的山丘天塌地陷,鄉里一個接一個地遭災,各地都指望着燕北能給他們派些人手……可是狗屁啊,燕北手上哪裏還有那麼多的人手去派遣,上萬軍卒打仗是夠用了,可幾日裏收割中山國上千傾田地,分身乏術。

噩耗一個接一個傳來,戰後第七日,盧奴城東南的安熹縣鬧了瘟疫!

最初的病原便是安熹縣幾個鄉的閭里被恆水衝下來的大洪摧垮了房屋田宅,幾百戶平民黔首流離失所,只能就近向縣城避難豈活。也不知是從誰開始,高燒不退上吐下瀉,接着病症便在三三兩兩的災民間傳播,誰都沒當回事,再往後的幾日裏疫情越來越快,幾百上千人都鬧了病,甚至在城中百姓也開始傳播。

人們這才知道,鬧疫病了!

家家有伏屍、戶戶聞哭聲。

受災百姓的慘重燕北單單從安熹縣報來的書信便不忍再觀,整個冀州北部各縣的位置在他腦海中彷彿地圖一般清晰,當他知道安喜縣鬧了疫病後,便知道原因何在……在他啊!

安喜縣的位置正處在恆水一路南下向東改道的位置,大水淹了陶升繼而一路南下,沿着河岸向東改道卻無法承載那麼大的水流,便向南涌上田地、淹過屋舍。

燕北小時候聽老人說過,病死的人和飛禽走獸,都會生出邪毒。邪毒鑽進流民身體裏,被帶到安熹縣。

他對安熹縣的瘟疫束手無策,但卻想到前些時候讓恆水中段兩岸鄉里百姓爲他搬運黑山軍屍首的百姓,連忙命人派探馬前去問詢,接着便命麾下穿了那些黑山軍身上扒下來衣甲的士卒把甲冑都去了,閉鎖在望都城外的營地裏,方圓千步不教任何人進去。

“將軍,左右鄉里確有人感染風寒、正是邪毒入體的症狀。”

果不其然!

燕北瞪了眼,趕忙命一隊軍隊騎快馬入各鄉里,將那些害了病的百姓聚到一起,不讓旁人與他們接觸。

至於請醫匠,燕北根本就沒想過這種事。行伍之中有個外傷,輕些便抹點草藥,熬些藥石湯水,軍卒體格子好,多半都能扛得住,若是斷骨傷筋,多半便像張雷公那樣把傷腿接上下半輩子也成了跛子……若是害了疫病?喝些湯藥能扛過去就扛過去,扛不過去也就是個命數。

整個北方就沒聽說過哪個醫匠能治癒瘟疫的。

暴雨初歇,營地裏到處都冒着潮氣,太陽一出來照在身上還頗有幾分不習慣。

在夜裏,偌大的中軍帳空空蕩蕩,熄了燈盞見不到一點光亮,燕北跪坐在案前想起無極城百姓當年對他的愛戴,想起率軍入駐蒲陰城時鄉間父老簞食壺漿迎他入城……恍惚間便已是滿面淚流。

去年,他打馬北上,丟下冀州沒人管。黑山賊寇東出太行,橫行無忌。單單幽州在半年光景裏便收攏了十幾萬戶百姓,到底有多少人因爲他自己的打算而流離失所,他到現在都不知道。

這次入冀州,百姓的慘狀他親眼看見了,僅僅中山國一個郡,饑民橫行路有枯骨,百姓的腸子掛在樹上,腦袋落在地上。

那時他至少會羞愧、會憤怒,他覺得手裏攥着萬餘歷經艱辛殺伐的精銳,這天底下沒有任何事能阻擋他。

兵馬與名望帶給他的威風自信驅使他領兵西出,勢要殺進冀州亂軍,不爲上報朝廷,只爲下安黎民。

可這一次,因爲築壩攔河,他淹了陶平漢近萬兵卒,卻也淹死了上百黔首,更令下游爆發瘟疫,千百戶流離失所……他就以這樣的方式下安黎民嗎?

燕北不知道。

他緊緊咬着牙關,閉不上的眼在一片黑暗裏始終有鹹水涌出。

止不住。

他發現自己的心越來越堅硬,彷彿曾經火熱跳動的胸膛裏被塞進一塊大石頭,總會擱到他的肋條。

稍一觸碰,便令他咬牙切齒,疼地直掉淚。

他心疼啊!

再有月餘,就是他二十二歲生辰……自他首次踏入烏桓領地,曳馬而還,他的人生便變得截然不同。殺戮也好、搶奪也罷,甚至後來的叛亂、領軍,自朝廷啃下冀州北部數郡,入鮮卑過玄菟,直至謀略遼東郡。

一切對他來說都是新奇的,有趣的。即使其中出生入死,即使刀劍加身。

他從不感到艱難,從不感到疲憊,甚至從不感到孤獨。

只有數不盡的快樂。

可在這個四下無人的夜,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愧疚與難過沖擊着他的心靈,令他無法入睡。那些他從未見過的百姓,或可憐或可悲的黔首面目,都與記憶深處平凡無奇的一張張面孔漸漸重合。

他想殺誰,誰就要死,因爲在他心裏那些人一定有必死的原因。

他想救誰,誰就要活,因爲燕二郎無所不能,他總能救活別人。

現在他知道,一切都只是他自己以爲。

事實真相讓燕北感到無比地難過。

他不曾想過要害人,他真的沒想。殺人都從不借刀,從不屑於假人之手,又怎會想着去害人?

可還是有數不盡的平民百姓因他而死,他甚至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便吃過誰的糧食,那或許就是別人對他的活命之恩,可他再沒有機會報答了。

燕北覺得很疲憊了,他不再想着什麼鋤奸討賊,不再想着平定冀州。

這,這一切,都太難了。

燕二郎救得了人,燕二郎救不了人,又有什麼關係呢?這世上總歸是,沒有人能救他的。

他只想回到遼東,回到生他養他的那個小馬廄……燕北抹了把臉,漆黑的軍帳裏沒有誰能發現他通紅的眼睛。

扣上兜鍪,有些踉蹌地走出營寨,艱難地揚着笑容向那些爲他值夜的軍卒屬下打了招呼。泥濘的營地很好,讓人無法看出他的腳步虛浮與心不在焉。

終於,燕北穿過紛亂的營帳與點點篝火,鑽進營寨中陰暗的角落裏。

那裏有金黃的乾草與駿馬不安的響鼻,儘管帶着潮氣與難以忍受的氣味,可當燕北一頭扎進乾草堆裏,他的心突然便享受到片刻的安寧……這是令他無比熟悉的感覺與味道。

這是家的味道。

燕北扣着兜鍪,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夜裏,他夢到小雨過後鬱鬱蔥蔥的原野與遼東的深林,綠草地上面貌模糊地母親恬靜地吹笳奏出悠揚的曲樂,阿父在一旁拽着高頭烈馬,兄長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筋肉削着木馬,矮小童稚的燕東坐在地上,癡癡地笑。 洛陽,天下雄城。天籟小說ww『w.⒉3txt.com

洛陽不似先漢時長安奮武勇之氣反是富貴逼人,登北邙而依大河,白馬寺依舊繁華、平樂觀時景怡人,而洛、伊二水之交,爲東都洛陽。

五丈巍峨城闕中高聳四獸闕,朱門縱連、香氣襲人,達官貴胄府邸於城中數不勝數。更不必說,正中那臥虎之狀的南北二宮了。

驕陽之下,正是一年好時節。

洛陽的一切好像都與天下各個州域有所不同。這裏的人習慣了快接受一切,城裏的人比鄰皇城,什麼消息知道的都要比旁人快一點,飯前點後就算是小酒肆中脫去足履上榻閒談的也不是走卒販夫,不是三公門下便是廟堂子弟。

正因爲這種快,讓洛陽人比誰都記得清,也比誰都忘得快。

比方大將軍何進爲宦官所殺,接着以袁術爲的士人又縱火燒皇宮、亦或是六月黃河決口,淹弘農郡數縣之地,這種消息在如今短短三個月後,便已經過時了。

現在人們說的是董仲穎率軍入京,粗豪悍勇的涼州兵接連四五日自西而來進入大營,以兵威壓何苗舊部併入西涼軍。轉瞬又指使幷州部曲軍司馬呂奉先陰殺執金吾丁建陽,吞併州人馬。使洛中掌兵馬者人人自危,先帝所立西園軍剩下的幾部校尉亦帶着散兵遊勇倒戈,一時間邊州鄙人董仲穎反倒成了皇都勢力最大的將軍。

多少年,沒有外將入京如此囂張跋扈了。

如今洛陽城裏到處都是三五成羣在烈陽之下還着毛皮大襖光出膀子的西涼軍,像一羣蠻荒之地竄出的飛禽走獸,高眉深目的羌種、大鼻塌樑的屠各胡,要麼就是六郡良家子出身的那些涼州漢兒,各個髻上也編着羌辮,披左衽不似中原。毀壞街市、污人清白,單單這三個月狗屁倒竈的事情一件都沒落下。

涼州兵的軍紀,比半年前被何苗剿殺的滎陽賊還要差上許多。

簡直是一羣野獸。

如果說西涼軍是野獸,令吏民畏懼……率獸食人的董仲穎,在人們心頭又是何種模樣?

“嘁!那個混賬王八蛋!”

顯陽苑,位於洛陽城西,緊挨着先漢時上林苑舊址。這裏曾經是顯陽宮,是洛陽以西的龐大宮殿羣之一,不過現在已經是朝廷司空,故前將軍董卓的行營。

萬餘西涼勁卒分散各部,而在宮室之外,幷州人馬、西園舊軍,龐大的軍寨、軍陣將這裏到洛陽的路圍得固若金湯。何止是顯陽宮,如今無論是洛陽守城校尉還是南北二宮守將,皆畏懼董卓威勢而對他效忠,如今整個朝廷的生死皆在董仲穎一言而決。

“袁本初這個狗崽子,竟敢向董某人拔劍!他是個什麼東西,若非看在他祖宗的面子上,老子擎刀便要劈了他!”

宮室之中,貴爲三公的董卓氣鼓鼓地踢掉鞋履,褪去朝服露出雄壯的胸膛與略顯福的肚子,大馬金刀地坐在榻邊身上汗水便往下流,瞪着眼睛兀自咒罵不停。

五日前,朝廷使者在顯陽苑中拜前將軍董卓爲三公之一的司空,而就在今日,董卓便同樣在顯陽苑召集百官,當中責問桓靈二帝,欲要與百官成言,廢黜皇帝。

“大人慎言,您畢竟是袁氏故吏,又怎能將袁本初殺了呢?”在這種時候,能親近董卓的只有他的女婿,李儒李孝儒。李儒年有三旬,眉目方正體態修長,便身着涼州兵將常見的覆皮環鐵鎧,肩頭還插着翎毛,恭敬地對董卓說道:“袁家子不過是捨不得名望罷了,若說他心裏不怕……小婿是不信的。”

董卓在婢女的侍奉下擦拭着汗水,聽到李儒前半句冷着眼盯在他的身上,塌陷的鼻子下緊咬着牙彷彿擇人而噬的獸,聽到後面卻突然仰頭長笑出聲,指指李儒這才舒緩了心緒,朗聲道:“你說的不錯啊,孝儒今日你可看見,朝堂上一班雞鳴狗盜之徒,在老夫面前各個嚇得是屁滾尿流,往日威風都去哪兒了,啊?”

“廢立這麼蛋大點事,一幫兩千石窩窩囊囊不敢說話,最後竟叫袁本初一介小輩來與乃翁論長短!”董卓說着,大手便拍在侍女的豐臀上,嚇得二八年華的顯陽宮女跪伏在地抖如糠篩,不禁厭煩地說道:“你怕個甚,董某又不會殺你……去,讓人再給牆中加些冰來,這天熱的。孝儒你看看你看看,這才三個月,老夫戎馬十年的筋肉便胖出大腹,他孃的,狗屁的袁氏故吏!”

董卓抹着肚子上的汗水,苦着臉看了一眼宮室之外,不知怎地腦子裏又浮現出袁紹對自己拔劍時的模樣,方纔熄下去的怒火又衝到頭頂,不禁怒罵道:“老夫即便是故吏,也是段紀明的故吏,管他袁隗何事?老夫不過在袁氏公府做了兩個月的下吏,便調入羽林,而後更是在邊關打了大小百餘仗……老夫有今日,皆是刀矛殺出來的,豈是他袁氏所助一分一毫?”

“哎呀呀,您看這怎麼又動氣了。”即便是相處近十年的李儒,對董卓這乾柴淋油一點就着的脾性也是萬分的無可奈何,連忙說道:“您跟那麼個豎子鬥什麼氣,滿朝公卿還不是對您俯帖耳。有數萬之衆的兵馬攥在手裏,您有什麼可氣的啊?”

李儒說的是很有感觸,董卓沉默片刻,他還以爲岳父大人是聽進去了,怎料轉瞬董卓便拍着大腿十分認真地說道:“不行!老夫還是覺得陳留王好,居然不怕老夫,這纔是帝王之氣!何屠子立的那史侯,跟他那死皇帝老爹一個荒唐模樣……朝廷怎麼能立個這樣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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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昏庸,害死段紀明。再來個昏庸皇帝,害死的就是老夫了。董某威風一世,不能讓他給害了!”董卓看着宮室中天頂上吊着的長明燈出神,忽而轉頭看向李儒道:“你給老夫想出個法子,必須立董侯爲帝,這個皇帝……咱想法子把他給廢了!”

廢立皇帝,在董卓口中似乎就只是,想個法子,這麼容易。

“難,大人若想廢帝,就得先讓皇帝出錯,名正言順地才能開朝議廢立。小婿不是說不認同,在儒看來,廢立有百利,害處嘛……並不大,只要不是您挑起來。”李儒笑着鬆鬆護頸甲,這纔開口說道:“一來,可助長大人權威,震懾朝堂宵小;二來,董太后已死,董侯在朝堂沒有外援,若董侯爲帝,您便是他的外戚,是他在朝堂的仰仗。董侯歲小、阿白亦不大,到時嫁與皇帝必可爲後母儀天下,大人未必不可有樑、竇之威……”

“放屁!”李儒越說越起勁,臉帶笑意還沒說完,便被董卓一聲喝罵打斷,只聽岳父大人怒道:“廢皇帝可以,別拿阿白打主意,老夫威服天下,用不着拿孫女去謀權勢!”

董卓的兒子前些年死於涼州兵亂,只留下這一個孫女,使他的心頭肉。根本由不得李儒半點謀劃便擺不耐煩地擺手道:“別說那麼多,你就跟老夫說,怎麼廢,怎麼立!”

李儒被岳父噎了一句,卻又不敢說什麼,只得抱拳道:“指使周毖、伍瓊等士人,讓他們在朝堂上去行廢立,您只需要看着就好……就是招罵名的事,我們不必出頭。他們不是向您效忠麼,便叫他們去做這事!”

“不妥不妥,人家依附我,我怎麼能反害他們。此事只有老夫能說,你便擬一份書案讓老夫背下來,到時再與朝堂那班老狗議論。” 符鎮穹蒼 董卓搖晃兩下,神色不善,突然又想起一事對李儒問道:“孝儒啊,那個蔡伯喈,應徵入朝了嗎?”

提起蔡邕,李儒臉上泛起笑意,回道:“入朝了,您最後過去那封寫着‘我能族人’的書信,給蔡先生嚇着,快馬加鞭的昨日便到洛陽,今日便上任祭酒了。”

“哼,來了就好,改日把蔡伯喈叫到顯陽苑來,老夫要看看這個倔老兒……被害得流放十二年,居然還要老夫徵他三次!別讓他做祭酒了,專任侍御史吧,明天升治書御史,後天直接讓他領尚書檯做尚書!這麼個大賢怎能放着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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